立契第二天,佟文轩早早来了分号。
他带了两口大坛子,几麻袋菜,萝卜、芥菜、白菜帮子。进了门,道:“陈掌柜,我来了。咱这就教伙计,腌酱菜。”
陈一鸣道:“佟少爷,您这就动手?”
佟文轩道:“动手。陈掌柜,好酱菜,急不得。可腌酱菜,得赶早,菜,趁着新鲜,下坛。腌足四十天,味儿才正。我佟家的酱菜,就靠这四十天。”
他把菜倒进盆里,洗了晾了。又配了料,盐、姜、蒜,还有几味说不出名字的料。伙计们围着看着。
何顺在边上道:“佟少爷,您这料,配得讲究。”
佟文轩道:“讲究。何掌柜,酱菜讲究的,就是这一口料。料配对了,酱菜才够味儿;料配错了,腌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
何顺道:“不是那个味儿,佟少爷,那咱能学会吗?”
佟文轩道:“能。何掌柜,酱菜不像卤味,卤味讲究火候,一锅一锅熬。酱菜讲究工夫,一把盐,一把料,腌足四十天。工夫到了,味儿自然就对了。”
陈一鸣道:“工夫到了,佟少爷,您这话说得好。酱菜靠工夫,工夫到了,味儿自然对。”
佟文轩道:“对。陈掌柜,咱分号添了酱菜,头一批,我腌。四十天后,进柜台。后头,伙计们学会了,接着腌。咱分号的酱菜,就不间断顿。”
陈一鸣道:“不断顿,佟少爷,那就拜托您了。”
佟文轩在分号教了一天。伙计们跟着学了一天,洗菜晾菜,配料下坛。每一步,佟文轩都手把手教。
他道:“记住了,洗菜,要洗三遍。晾菜,要晾半干。配料,要按咱佟家的方子。下坛,一层菜,一层盐,压瓷实。坛口,封严实。四十天后,开坛就是好酱菜。”
伙计们道:“记住了。佟少爷,我们记住了。”
佟文轩道:“好。那头一批,就这么腌上了。四十天后,开坛,咱一起看。”
头一批酱菜,下了坛。佟文轩又跟陈一鸣,说了说后续的安排。
他道:“陈掌柜,头一批下了坛。四十天后,开坛尝了,味儿对了,就进柜台;味儿不对,咱再调。”
陈一鸣道:“再调?佟少爷,味儿不对,还能调?”
佟文轩道:“能。陈掌柜,酱菜腌足了开坛,要尝。味儿淡了,补盐;味儿重了,添菜。调到味儿对了,才能进柜台。咱佟家卖酱菜,卖的就是个味儿。”
陈一鸣道:“卖的是味儿,佟少爷,您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一鸣食品坊卖卤味,卖的也是个味儿。味儿正,顾客才认。”
佟文轩道:“认。陈掌柜,咱两家都靠味儿立住的。卤味靠火候,酱菜靠工夫。火候、工夫,都是味儿。味儿正,咱两家的买卖,就都立得住。”
陈一鸣道:“立得住。佟少爷,那咱就等四十天?”
佟文轩道:“等。陈掌柜,四十天后,头一批酱菜进柜台。咱一起看,顾客买不买。”
陈一鸣道:“买不买,佟少爷,您放心。咱一鸣食品坊的顾客,认咱的味儿。酱菜味儿正,顾客准买。”
头一批酱菜下了坛。佟文轩隔三差五来分号,看坛子。何顺也跟着学了几手。
何顺道:“佟少爷,您这腌酱菜,真是门手艺。”
佟文轩道:“门手艺。何掌柜,我佟家祖传的手艺,就是这门酱菜。我爹到省城,添了卤味。可佟家的根,是这门酱菜。如今咱把这门手艺,传给咱分号的伙计,佟家的根,就算是接下了。”
何顺道:“接下了,佟少爷,那佟家往后的日子,”
佟文轩道:“往后的日子,何掌柜就靠这门手艺了。搭着一鸣食品坊卖,佟家的酱菜,就能立住。立住了,佟家的手艺,就传下去了。”
陈一鸣在边上道:“传下去了。佟少爷,您放心。咱两家搭着走,佟家的酱菜立得住,咱一鸣食品坊的买卖也宽。两家,都好。”
佟文轩道:“都好。陈掌柜,那咱就等四十天。”
陈一鸣道:“等四十天。佟少爷,四十天后,头一批酱菜进柜台。咱两家的买卖,就搭着走起来了。”
佟文轩教腌酱菜,教得仔细。伙计们,学得,也认真。
到了晌午,陈一鸣留佟文轩吃饭。灶上,卤味酱菜,摆了一桌。佟文轩尝了一口卤味,道:“陈掌柜,您这卤味,名不虚传。进《省志》的名吃,就是,不一样。”
陈一鸣道:“佟少爷,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是廖师傅,四十年老汤,熬出来的。您尝尝,这是,咱镇上的味儿。”
“镇上的味儿,”佟文轩又夹了一块,“陈掌柜,我佟家,在老家时,也有一口老坛子,腌了,几十年的酱菜。那味儿,我记了一辈子。如今,到了省城,那口坛子,还在老家,老宅子里搁着。”
陈一鸣道:“搁着?佟少爷,那口坛子,”
佟文轩道:“带不来。陈掌柜,老宅子空了。那口坛子,我带不走,可,佟家的酱菜方子,我,带出来了。方子在,老坛子的味儿,就还在。”
陈一鸣道:“还在。佟少爷,您这话,我听着,心里热乎。咱两家,都是,靠老物件,立起来的。您家,是老坛子;咱家,是老汤锅。老物件在,味儿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