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下午，陈一鸣跟何顺，动身回省城。
走之前，陈一鸣先去找廖师傅，把话说了。廖师傅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一鸣，你去吧。省城分号的老汤，被人动了，这是，冲着咱一鸣食品坊的根来的。你，去查清楚。镇上这口锅，师傅，给你守着。”
陈一鸣道：“师傅，那引子，”
廖师傅道：“引子，师傅这就从镇上这口锅，起一罐。托人，捎到省城。分号的老汤，重新熬起来，买卖，不能乱。”
陈一鸣道：“买卖不能乱，师傅，那就麻烦您了。”
廖师傅道：“麻烦什么。一鸣，咱一鸣食品坊，是咱爷俩的根。分号的老汤被人动了，咱得赶紧，把汤重新熬起来。买卖，稳住；案子，查清。两桩事，都不能耽误。”
陈一鸣道：“不耽误。师傅，那我走了。镇上，您守着。”
廖师傅道：“守着。一鸣，去吧。路上，小心。”
陈一鸣跟何顺坐长途车，赶回省城。到省城，天已经黑了。何顺领着他，直奔分号。
“陈叔，”何顺推开分号的门，道：“您看，灶房就在这儿。那锅老汤，就是在这儿被人动过。”
陈一鸣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会儿。汤，还是那锅汤。他舀起一勺，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怪味儿。
他道：“何顺，这味儿不对。有人往锅里，加了东西。”
何顺道：“加了。陈叔，您闻出来了？”
陈一鸣道：“闻出来了。何顺，这锅汤，不能用了。倒了吧。”
何顺道：“倒了？陈叔，那咱分号，明儿拿什么卖？”
陈一鸣道：“明儿，何顺，廖师傅从镇上起了一罐引子，托人捎来。明儿到了，咱重新熬汤。今儿夜里，这锅汤倒了。分号，明儿歇一天。买卖，误不了。”
何顺道：“误不了，陈叔，那这锅汤，我这就倒了？”
陈一鸣道：“倒了。何顺，咱一鸣食品坊的规矩，味儿不正的汤，不能卖。这锅汤被人动过倒了。引子，明儿到。分号，重新熬汤。”
何顺道：“重新熬汤，陈叔，咱一鸣食品坊的根，是这锅老汤。汤被人动了，咱就得重新熬。熬起来，根就还在。”
陈一鸣道：“还在。何顺，你记住，老汤被人动了，不假。可咱一鸣食品坊的根，不在一锅汤上。在咱一鸣食品坊的手艺上。手艺在，汤就能重新熬起来。根，就还在。”
倒掉旧汤，何顺有些心疼。
他道：“陈叔，这锅汤，咱熬了小半年，就这么倒了？”
陈一鸣道：“倒了。何顺，咱一鸣食品坊的规矩，比一锅汤要紧。味儿不正的汤，卖出去，砸的是咱一鸣食品坊的招牌。招牌，比汤要紧。汤倒了，还能重熬；招牌砸了，就捡不回来了。”
何顺道：“捡不回来，陈叔，那咱分号明儿歇一天，买卖，误不了？”
陈一鸣道：“误不了。何顺，明儿引子一到，重新熬汤。后儿，分号照常开张。误一天买卖，不打紧。可咱一鸣食品坊的招牌，得干干净净。干净，咱一鸣食品坊，才立得住。”
俩人把灶房收拾干净。陈一鸣又细细看了一遍倒掉的旧汤，汤色还是那个汤色，可味儿，让人动了。
他道：“何顺，这锅汤，是让孙秃子那号的动了手脚。咱一鸣食品坊的汤，往后夜里，得有人守着。”
何顺道：“守着？陈叔，那咱夜里加人？”
陈一鸣道：“加人。何顺，咱分号夜里加个值夜的。灶房，锁两道。汤守着，咱一鸣食品坊的根，才稳。”
夜里，何顺睡不着，来敲陈一鸣的门。
他道：“陈叔，您睡了吗？”
“没睡。”陈一鸣开了门，“何顺，进来坐。”
何顺进了屋，坐下，道：“陈叔，我睡不着。这锅老汤，是咱一鸣食品坊到省城，头一锅熬出来的。那时候，咱爷俩，加上何顺媳妇、刘三，连夜，熬了一宿。头一锅汤，熬出来，那味儿，真香。省城的老街坊，排着队来买。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一鸣道：“记得。何顺，那锅汤，是你跟何顺媳妇，一宿一宿，熬出来的。汤，被人动了，你心疼，我懂。”
何顺道：“心疼，陈叔，可您说得对。味儿不正的汤，不能卖。砸了招牌，比倒了汤，更要命。咱一鸣食品坊，在镇上，在县里，在省城，招牌，是立了四十年的。谁，都不能砸了它。”
“不能砸。”陈一鸣道：“何顺，你记住，咱一鸣食品坊，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锅汤。是手艺，是规矩，是招牌。汤，可以倒；招牌，不能砸。孙秃子动咱的老汤，他，是冲着咱的招牌来的。咱，不能让他得逞。”
何顺道：“不能得逞。陈叔，那咱明儿，咋办？”
陈一鸣道：“明儿，引子到了，重新熬汤。买卖，照常。孙秃子那号的，咱不理会他。可这案子，咱得查。有人动咱的根，咱，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顺道：“不能算了。陈叔，我听您的。明儿，汤，重新熬；买卖，照常做。这案子，咱，查到底。”
陈一鸣道：“查到底。何顺，睡吧。明儿，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一鸣就起来了。
他站在分号门口，望着省城的街，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卖早点的，吆喝起来。赶早的顾客，三三两两走过。
他轻声道：“省城，咱一鸣食品坊，在省城，扎下根，不容易。孙秃子，想坏咱的名声，他，打错了算盘。”
何顺也起来了，道：“陈叔，您起得早。”
陈一鸣道：“早。何顺，今儿，引子就到。新汤，熬起来。咱分号，明儿，照常开张。”
何顺道：“照常开张，陈叔那咱，”
陈一鸣道：“咱，何顺，该干啥，干啥。买卖，照常。汤，照熬。孙秃子那号的，咱，不理会。可这案子，咱得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