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省城那头,正式来信,合作,落定了。
国营食品公司,批下了场地、资金。一鸣食品坊的人,择日就要去省城,教熬汤。陈一鸣拿着信,去铺子里,找廖师傅。
他道:“师傅,省城那头,来信了,合作,落定了。国营食品公司,批下了场地、资金。咱的人,择日就去省城,教熬汤。”
“落定了,”廖师傅放下勺子,道:“一鸣,咱一鸣食品坊,跟省里的合作,落定了。咱的人,带着老汤的手艺,去省城,教熬汤。咱一鸣食品坊,香飘全省,从今儿起,就,正式走了。”
陈一鸣道:“正式走了。师傅,咱一鸣食品坊,跟省里,立了契;合作,落定了。咱一鸣食品坊,往后的日子,要,香飘全省了。”
“香飘全省,”廖师傅看着锅里的老汤,道:“一鸣,师傅,跟你说句,心里话。咱一鸣食品坊,熬了四十年。师傅,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着,咱廖家的老汤,香飘全省。”
陈一鸣道:“没想到吧?师傅,咱廖家的老汤,熬了四十年,如今要,香飘全省了。您老人家,熬了四十年,总算,熬出了名。”
廖师傅道:“熬出了名,一鸣师傅,高兴。可师傅,心里也,记着一桩事。”
陈一鸣道:“一桩事?师傅,什么事?”
“一鸣,”廖师傅放下勺子,看着陈一鸣,“师傅,问你一句,咱廖家老汤的,根,在哪儿?”
“根?”陈一鸣愣了,“师傅,咱廖家老汤的根,不是在卤谱上吗?”
廖师傅摇了摇头:“在卤谱上?一鸣,你再想想,咱廖家老汤的根,在哪儿?”
陈一鸣想了想:“不在卤谱上,师傅那,在哪儿?”
廖师傅道:“一鸣,师傅,跟你说,咱廖家老汤的根,不在卤谱上。在,咱镇上的,老汤锅里。”
陈一鸣道:“镇上的,老汤锅里?师傅,这话,”
“一鸣,”廖师傅道:“你听师傅说,卤谱传的,是方子。方子,是字是纸。可咱廖家的老汤,熬了四十年,靠的,不是方子。是,咱镇上这口锅。锅,养的是根。老汤,在咱镇上的锅里,熬了四十年,这锅这汤,这镇上的水,才是,咱廖家老汤的,根。”
陈一鸣道:“根,师傅,您的意思是,卤谱,传的是方子;锅,养的是根?”
“对。”廖师傅道:“一鸣,你记住,咱一鸣食品坊,走到哪儿,都得回来,守着咱镇上这口锅。省城的分号,地区的分号,手艺可以,带过去;方子,可以,记在谱上。可根,在咱镇上这口锅里。根,不能挪。挪了,味儿就变了。”
陈一鸣道:“不能挪,师傅我,记住了。咱一鸣食品坊,走到哪儿,都得回来,守着咱镇上这口锅。根,不能挪。”
“不能挪。”廖师傅道:“一鸣,师傅,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咱一鸣食品坊,往后,越做越大。分号,越开越多。可你,记着,镇上这口锅,是根。根在,味儿就,正;味儿正,咱一鸣食品坊,就,立得住。”
陈一鸣听着廖师傅的话,心里,一点点,沉静下来。
他道:“师傅,您说的,根,在咱镇上的老汤锅里。我,记下了。可师傅,我,还想问一句,那,卤谱呢?”
“卤谱?”廖师傅道:“一鸣,卤谱,传的是,方子。方子,是字是,纸。可咱廖家的老汤,熬了四十年,靠的,不是方子。是,这口锅,这镇上的水,这四十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火候。卤谱,可以,抄走;火候,抄不走。”
陈一鸣道:“抄不走,师傅那,咱一鸣食品坊,往后分号,越开越多,卤谱就,一直锁在,樟木柜里?”
“锁着。”廖师傅道:“一鸣,卤谱锁在,樟木柜里,是,咱一鸣食品坊的,根之一。可真正的根,在,这口锅里。卤谱,传方子;锅,养根。两样,咱,都守着。分号,走到哪儿,方子,记在心里;火候,带在身上。可根,在咱镇上这口锅里。走到哪儿,都得,回来守着。”
陈一鸣道:“回来守着,师傅我,明白了。咱一鸣食品坊,走到哪儿,都得回来,守着咱镇上这口锅。根,在锅里。”
那晚,陈一鸣,回到屋里,把,廖师傅的话,又,想了一遍。
“根,不在,卤谱上,”他,轻声道:“在,咱镇上的,老汤锅里。”
他,想起,卤谱上,廖师傅,添的,那行字,“手艺,传天下;配方,守本门。老汤香飘处,根在卤谱。”
他道:“可,师傅今儿,又说,根不在,卤谱上。在,锅里。”
“卤谱,传方子,锅养根,”他,琢磨着,“方子,是,死的;火候,是活的。方子,抄得走;火候,抄不走。根,在,火候里。火候,在锅里。锅,在镇上。”
他道:“镇上这口锅,师傅熬了,四十年。咱一鸣食品坊,从,这口锅,起家。往后,走到哪儿,都得,回来守着,这口锅。”
他道:“守着锅,根就在。咱一鸣食品坊,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