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那天，是十一月十七。
上午，陈一鸣到了国营食品公司。曹经理的办公室，摆好了合同。陈一鸣坐下来，拿起笔，正要签，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经理！”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上，上面，来人了！工作组！”
“工作组？”曹经理一愣，“什么工作组？”
秘书道：“省商业厅，派下来的工作组！领头的是，省商业厅的，何主任！他们说，要找您，还有，陈掌柜！”
“省商业厅的工作组，”曹经理的脸色，变了变，“陈掌柜，您稍等。我，去迎迎。”
曹经理出去，迎进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一身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曹经理，陈掌柜，我是省商业厅的，何立群。今儿，工作组，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二位，说一下。”
曹经理道：“何主任，您请坐。什么事？”
“曹经理，”何立群坐下，道：“我听说，国营食品公司，跟一鸣食品坊，要签合同，合作供给全省的国营饭店？”
曹经理道：“是。何主任，咱，正要签。”
何立群道：“正要签？曹经理，陈掌柜，咱省的名吃，要供给全省的国营饭店。这桩事，是大事。省里，很重视。所以，省商业厅，派了工作组，来，过问一下。”
陈一鸣道：“过问？何主任，这桩合作，是咱一鸣食品坊，跟国营食品公司，两下里，谈好的。您过问，”
何立群道：“陈掌柜，我先问一句，这桩合作，您一鸣食品坊，出的，是什么？”
陈一鸣道：“出人，出手艺。咱的人，来国营食品公司，教熬汤。配方，咱守着。”
何立群道：“配方守着？陈掌柜，您这话，跟咱省的政策，怕是不合。”
陈一鸣道：“政策？何主任，什么政策？”
何立群道：“陈掌柜，咱省如今，要把名吃，做成品牌。名吃，是全省的，资源。老汤配方，是咱一鸣食品坊的，也是，咱省的，名吃资源。按省里的意思，名吃资源，得归，国营食品公司，统一调配。”
“统一调配？”陈一鸣的心，一沉，“何主任，您是说，”
何立群道：“陈掌柜，老汤配方，得归，国营食品公司，统一调配。配方，必须交。”
“必须交？”曹经理也，愣住了，“何主任，这，咱跟一鸣食品坊，谈好的，是出人不出配方啊！”
何立群道：“曹经理，那是你们，谈的。可省里的政策，名吃资源，统一调配。配方，必须交。这是，省里的，意思。”
“省里的意思，”陈一鸣看着桌上的合同，心里，翻腾起来。
他想起，廖师傅的话，配方，是咱廖家，传了三代的，看家诀窍。只传本门，不外卖。他想起，廖师傅拍板那天，出人，不出配方。卤谱，咱守着。
陈一鸣道：“何主任，配方，是咱一鸣食品坊的根。廖师傅，传了三代。咱一鸣食品坊，从一间小铺子，做到四间铺子，靠的就是这个根。配方，交出去，咱的根就没了。”
何立群道：“陈掌柜，您的心情，我理解。可省里的政策，名吃资源，统一调配。这是，大局。”
陈一鸣道：“大局，何主任，我，想问一句，老汤配方，是廖师傅，熬了四十年，熬出来的。这配方，是咱一鸣食品坊的，心血。归了，国营食品公司，那咱一鸣食品坊，往后，还算什么？”
何立群道：“陈掌柜，咱省的名吃，做成品牌，您一鸣食品坊，功不可没。省里，不会亏待您。配方，归国营食品公司统一调配，可您一鸣食品坊，该得的，省里会，考虑。”
陈一鸣道：“考虑，何主任，我，问一句，这配方，交了，还是咱一鸣食品坊的配方吗？”
何立群道：“陈掌柜，老汤配方，归了国营食品公司，就，是国营食品公司的了。这是，省里的，意思。”
“省里的意思，”陈一鸣看着桌上的合同，缓缓地，把笔，放下了。
他道：“何主任，这合同，我，签不了了。”
何立群走了以后，曹经理坐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
他道：“陈掌柜，您看这事儿，省里的工作组来了。老汤配方，要归，国营食品公司，统一调配。这事儿，我也，没想到。”
陈一鸣道：“曹经理，不怪您。省里的政策，您也，身不由己。”
曹经理道：“身不由己，陈掌柜，可这桩合作，是咱俩，谈了三天，谈成的。就这么，黄了我，心里，过不去。”
陈一鸣道：“曹经理，这桩合作，成不了，不是您，也不是，咱一鸣食品坊的错。是，省里的政策。您，别为难。”
曹经理道：“不为难，陈掌柜，可咱俩，谈了三天，您那‘出人不出配方’的法子，头头们，都认了。就这么，黄了，可惜了。”
陈一鸣道：“可惜，曹经理，可惜，也没法子。咱一鸣食品坊的根，我，得守着。配方，不能交。这桩合作，成不了，那就，成不了吧。”
曹经理道：“成不了，陈掌柜，那您打算，怎么办？”
陈一鸣道：“怎么办？曹经理，我，回镇上。咱一鸣食品坊，四间铺子，还立着。老汤，还熬着。咱一鸣食品坊，往后的日子照过。”
何立群说完，站起身，道：“曹经理，陈掌柜，省里的意思，我，带到了。配方，必须交。这是，政策。你们，商量商量。”
陈一鸣道：“何主任，不用，商量了。我的意思，已经，说清楚了，配方，不能交。这合同，我，签不了。”
何立群道：“陈掌柜，您不再，想想？”
陈一鸣道：“不想了。何主任，咱一鸣食品坊，从一间小铺子，做到四间铺子，靠的就是这个根。根，交出去，咱一鸣食品坊，就，不是一鸣食品坊了。我，守着根，这合同，我，签不了。”
何立群看着陈一鸣，点了点头：“守根，陈掌柜，您是个，有骨气的人。您的话，我回去，跟省里，反映。”
陈一鸣道：“反映，何主任，麻烦您了。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老汤四十年，收了三遍火。这个味儿，咱一鸣食品坊，会一直，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