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陈一鸣回了镇上。
他先去了铺子。廖师傅正在熬汤，见他一进门，道：“一鸣，地区分号，开张红火了？”
陈一鸣道：“红火。师傅，地区分号，开张三天，订单就排到下个月了。咱一鸣食品，在地区，立住了。”
廖师傅道：“立住了，一鸣，你这话，师傅爱听。咱廖家的老汤，在地区，立住了，咱一鸣食品，四间铺子，就，都立住了。”
陈一鸣道：“都立住了。师傅，我今儿回来，是有一桩大事，要跟您，商量。”
廖师傅道：“大事？一鸣，什么大事？”
“师傅，”陈一鸣从怀里，掏出曹经理的信，“您看，国营食品公司，新上任的经理，曹经理，给我写了封信。”
“国营食品公司？”廖师傅放下勺子，接过信，“国营食品公司，给你写信？”
“是。”陈一鸣道：“师傅，国营食品公司，改制了。上头，给国营食品公司，下了任务，要把咱省的名吃，做成品牌，供给全省的国营饭店。曹经理，看中了，咱一鸣食品坊的老汤卤味。他请我，去省城，谈一桩大合作，想请咱一鸣食品坊的老汤配方，供给全省的国营饭店。”
“老汤配方？”廖师傅的脸色，沉了沉，“供给全省的国营饭店？”
陈一鸣道：“是。师傅，曹经理，要的，是咱的配方。他想着，由国营食品公司，组织生产，供给全省。这配方，就得，交出去。”
廖师傅道：“交出去，一鸣，咱廖家的规矩，配方，只传本门，不外卖。这你是，知道的。”
陈一鸣道：“我知道。师傅，所以，我回来，跟您商量。这桩合作，是好事，全省的国营饭店，都卖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咱一鸣食品坊，就名扬全省了。可它，牵着一桩大事，配方，交不交？”
“交不交，”廖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一鸣，你坐下。师傅，跟你，慢慢说。”
陈一鸣坐下来。廖师傅也坐下，看着锅里的老汤，道：“一鸣，师傅问你，咱廖家的老汤，熬了四十年。你说，这四十年，咱熬的，是汤，还是名？”
陈一鸣想了想：“是，师傅熬的，是汤，也是名。汤好，才有名；有名，才有人，认咱这口汤。”
“说得对。”廖师傅道：“一鸣，咱廖家的规矩，配方，只传本门，不外卖。这规矩，守了四十年。守的，是什么？是，咱廖家老汤的味儿，不散；是，咱一鸣食品的招牌，不倒。可一鸣，师傅再问你，配方，不外卖。那味儿，能不能，传出去？”
陈一鸣道：“味儿，传出去，师傅，您是说，”
廖师傅道：“一鸣，师傅想了，几天了。这桩合作，是天大的好事，全省的人，都能，尝尝咱一鸣食品的味儿。这是，咱廖家老汤，四十年，修来的，缘分。可配方，是咱的根，根不能，交出去。”
陈一鸣道：“不能交，师傅，那这桩合作，”
“能接。”廖师傅道：“一鸣，师傅跟你说，咱廖家的规矩，是只传本门，不外卖。可规矩，也有，活泛的地方。配方，不外卖；手艺，能传。咱的人，带着老汤的手艺，去国营食品公司，教他们，熬汤汤，在咱手里；味儿，在咱手里。配方，咱守着。”
“出人，不出配方，”陈一鸣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师傅，您，也是这么想的？”
廖师傅道：“也？一鸣，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陈一鸣道：“是。师傅，我在地区，琢磨了一宿，出人，不出配方。咱的人，带着手艺，去教；卤谱，咱守着。可我，怕，廖家的规矩，是只传本门。师傅，您能应吗？”
“能应。”廖师傅道：“一鸣，师傅老了。可师傅，心里明白。咱廖家的老汤，能熬四十年，靠的就是，一代一代，传下去。如今，咱一鸣食品坊，做大做强了。这口老汤，该，让更多人的，尝尝了。手艺，传出去；配方，守住了，咱廖家的老汤，才算真正，熬出了名。”
陈一鸣道：“熬出了名，师傅，您这话，我记下了。手艺，传出去；配方，守住了。咱廖家的老汤，熬出了名。”
陈一鸣把曹经理的信，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给廖师傅听。
念到“国营食品公司，想请您一鸣食品坊的老汤配方”一句时，他停下来，看着廖师傅：“师傅，您听，曹经理，要的，是配方。”
廖师傅道：“配方，一鸣师傅，听见了。曹经理，要的，是咱的配方。”
陈一鸣道：“师傅，这桩合作，是好事。可它，牵着咱的根。我，不敢，自个儿，拿主意。我，回来跟您，商量。”
廖师傅道：“商量，一鸣你，做得对。配方，是咱廖家的看家诀窍。这桩事，得师傅，拿主意。师傅，想了几天了。你，听师傅，慢慢说。”
陈一鸣道：“师傅，您说。我听着。”
廖师傅道：“一鸣，师傅先问你一句，咱廖家的老汤，熬了四十年。这四十年，咱熬的，是什么？”
陈一鸣想了想：“熬的，是汤。也是，名。”
廖师傅道：“汤，名一鸣，你再说说，咱一鸣食品坊，立起来的，是什么？”
陈一鸣道：“立起来的，是招牌。也是，根。”
廖师傅点了点头：“招牌，根一鸣，你心里，明白。咱一鸣食品坊，立起来的，是招牌，是根。今儿，曹经理，要配方，咱不能，把根，交出去。可手艺，能传。咱的人，带着手艺，去教味儿，传出去了；根，守住了。这，才是，两全的法子。”
陈一鸣又，把曹经理的信，收进怀里。
他道：“师傅，我明儿就去省城。您嘱咐的话，我，带着呢。”
廖师傅道：“带着呢。一鸣，师傅，再嘱咐你一句，去省城，谈合作，别急。你越急，对方越，拿捏你。你稳住，稳住，这桩合作，才，谈得成。”
陈一鸣道：“稳住，师傅，我记下了。谈合作，别急。稳住，才谈得成。”
廖师傅道：“稳住。一鸣，你记住，咱一鸣食品坊，出人不出配方，是诚心。可诚心，不等于，让价。配方，是咱的根，根，不能让。你让了根，这桩合作，谈成了，也，没意思了。”
陈一鸣道：“没意思，师傅我，明白了。诚心合作，可根，不能让。让了根，合作谈成，也没意思了。”
廖师傅道：“明白了。一鸣，你，明白了，师傅就，放心了。去吧，省城那头，等着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