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干部方立国，是当天下午，到分号来的。
他进门，先亮工作证，客客气气：“陈掌柜，我是国营食品公司，调查科的方立国。方同志，派我来，找您。叨扰了。”
陈一鸣起身，拱手：“方科长，您客气。您远道而来，请坐。”
方立国坐下。何顺沏了茶。陈一鸣道：“方科长，何顺跟我说，您说，有一桩跟当年布票大案有关的旧案，要当面问我。布票大案，不是已经收网了吗？”
方立国道：“收网了。陈掌柜，布票大案，全案收网，周记底账，也归档了。这案子，办得圆满。我今儿来，不是来翻旧案的。”
陈一鸣道：“不是翻旧案？方科长，那您找我，是，”
方立国道：“是来，给您，送一封信的。”
陈一鸣道：“送信？方科长，谁的信？”
方立国道：“方同志，给您的，亲笔信。”
陈一鸣道：“方同志，给我的亲笔信？方科长，方同志，不是当年查布票案的调查干部吗？他给我，写信？”
“是。”方立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陈一鸣，“陈掌柜，方同志，让我当面，把这封信，交给您。他说，这封信，他想了很久，才写的。您看了，就明白了。”
“想了很久，”陈一鸣接过信，没有急着拆，“方科长，方同志，如今，在哪儿？”
方立国道：“方同志，退休了。他当年，查布票案，查了三年，查出佟广财，查出周满仓，把布票大案，连根拔起。案子结了，他也，累垮了。前年，他退休，回了老家，休养。”
陈一鸣道：“退休了，方科长，方同志，是好人。当年，布票大案，没有他，咱镇上，那桩案子，翻不了。”
方立国道：“是。陈掌柜，方同志，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您。他说，当年布票案，他查出了真相，可有些话，一直，没来得及，跟您说。如今，他退休了，才把那些话，写成了信，让我，给您送来。”
“一直惦记着，”陈一鸣拆开信，就着灯，看了起来。
信是方同志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写着：
“一鸣同志：见字如面。我是方振国，当年，查布票案的，那个方同志。
布票大案结了。你爹的案子，平反了。周满仓的底账，归档了。这桩案子，办了八年，总算，办圆满了。我退休这两年，常常，想起你，想起你在劳改农场，替父顶罪的那些年；想起你翻案之后，从一间卤味铺，做起，做到如今，开了三间分号。
你爹，陈敬堂同志，当年，是我们国营食品公司的老供货人。他做的卤味，是咱国营食品公司，头一份，叫得响的。他蒙冤那年，我正在查布票案，我查到了，他是被周满仓，冒名陷害的。可我当年，位卑言轻，证据，还没查全，只能，看着他，蒙冤入狱。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爹，亏欠你。
如今，案子结了，我想了两年，才写下这封信。我想跟你说，你爹，是清白的。他蒙冤，是周满仓，栽赃陷害。如今，周满仓，判了；你爹的案卷，也更正了。你爹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我退休了，想在老家，安度晚年。可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爹这桩案子。如今，信写到这里，话，也说完了。愿你，往后，平安顺遂。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方振国，敬上。”
陈一鸣读完信，手，微微抖着。他的眼眶红了。
“方科长，”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方同志这封信，我爹，蒙冤那年，他就，查到了，我爹是清白的？”
方立国道：“是。陈掌柜，方同志，当年就查到了，可那时候，证据不全，他位卑言轻，救不了，你爹。这些年，他心里，一直，记着这桩事。如今，案子结了，他才敢，把这封信，写给您。”
“他心里，记了这些年，”陈一鸣的眼泪，落了下来，“方科长，方同志，他，他还说什么了？”
方立国道：“他说，陈掌柜，您爹，是清白的。他蒙冤，是周满仓，栽赃陷害。如今，真相，大白了。他让您，替我爹，给您，说一声：对不起，当年，没来得及，救他。”
“对不起，”陈一鸣攥着信，“方科长，方同志，不欠我爹的。他当年，查出了真相，只是没能，来得及，救我爹。这不怪他。这桩案子的账，该记在，周满仓头上。如今，周满仓，判了，这账清了。”
方立国道：“清了，陈掌柜，您这话，我记下了。方同志，听了会，安心的。”
方立国走了以后，陈一鸣坐在账房里，把方同志的信，又读了一遍。
信纸，微微泛黄，方同志，是攒了很久，才寄出这封信的。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道：“方科长，方同志这封信，我收下了。您回去，替我，谢谢方同志，他这封信，我心里，记一辈子。”
方立国道：“记一辈子，陈掌柜，您这话，我带回去，告诉方同志。他听了，会，安心的。”
“安心。”陈一鸣道：“方科长，方同志，退休了，在老家，休养。您回去，替我，给方同志，带个话就说，陈一鸣，谢谢他。他当年，查布票案，救不了我爹，可他不欠我爹的。我爹的案子，如今，平反了，真相，大白了。我爹在天之灵，会，安息的。”
方立国道：“会安息的，陈掌柜，您这话，我记下了。方同志，听了会，安心的。”
陈一鸣道：“安心。方科长，您这一趟，辛苦了。回去，路上慢走。”
方立国起身，拱手：“慢走。陈掌柜，您留步。方同志的话，我带到了；您的话，我也，带回去。咱两家，这桩旧案，到这儿就，圆满了。”
“圆满了，”陈一鸣送走方立国，站在分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怀里的信，轻声道：“爹，您听见了吗，方同志说，您是清白的。他记了您，记了一辈子。如今，真相，大白了。您，安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