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股定了,国营的记账员,也来了。
来的记账员姓方,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账本不离手。他先到省城联营铺子,找何顺媳妇:“何家嫂子,我是省商业局派来的记账员,姓方。往后,联营铺子的账,我帮着记。”
何顺媳妇道:“方同志,联营铺子的账,明账。各家卖了多少,记多少。每天一记,月底一结。各家分各家的,一分不少。这个规矩,您记着?”
“记着。”方记账员翻开账本,“何家嫂子,章程第五条,账货帮挑。账,明账。我记的,也是明账。您把这几天的账,给我看看,我照您的记法,接着记。”
“好。”何顺媳妇把账本递过去,“方同志,您看。头一天,卤味八十斤,酱菜二十斤,一笔一划,都在上头。”
方记账员翻着账本,一边看,一边点头:“清楚。何家嫂子,这账,记得好。明账,各家卖了多少,记多少。月底,按账分。这个规矩,我记下了。往后,我照着记。”
何顺媳妇道:“照着记。方同志,那咱就搭着手,记。”
头两天,方记账员在省城铺子里,坐着记了两天账。第三天,他去了地区,在地区联营铺子,又坐了三天。
“陈叔,”那天傍晚,何顺在地区铺子里,跟陈一鸣说:“国营的记账员,方同志,在咱铺子里,记了三天账了。他记的,都是明账。各家卖了多少,记多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有一桩他问了我一句:铺子里的老汤,是谁熬的?引子,在哪儿存的?”
“他问引子?”陈一鸣放下手里的勺子,“何顺,你咋回的?”
何顺道:“我说了。陈叔,我说老汤,是咱一鸣食品坊的引子熬的。引子,由咱一鸣食品坊统一保管,不外传。这是章程第四条。方同志听了,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一鸣道:“没再问。何顺,他问引子,是想摸咱的底。章程第四条,白纸黑字,老汤引子由咱一鸣食品坊统一保管不外传。他摸,也摸不走。你回了,回得对。往后,他再问,你还这么回。”
何顺道:“还这么回。陈叔,那咱就放心了?”
“放心。”陈一鸣道:“何顺,国营入股,入的是账货。账,明账他记。货,各家进,他进。手艺,咱的。引子,咱的。章程四条,一条不动。方记账员记他的账,咱熬咱的汤。两下里,不搅。这么着,铺子,照常开。”
何顺道:“照常开。陈叔,那方记账员,记完账,还在铺子里,坐着喝茶。他不走,是想看啥?”
“看啥?”陈一鸣道:“何顺,他看,咱不怕。他看的,是账是货,是摆法。账,明账,他记了。货,各家进,他看了。摆法,章程定的,他见了。这三样,都摆在明面儿上,他看,看得清。看了,他心里有数:一鸣食品坊牵头,账清货足名响。这个数,他带回省里,省里,也看得见。”
何顺道:“看得见。陈叔,那咱就让他看?”
陈一鸣道:“让他看。何顺,咱一鸣食品坊,办的是明事。账明,货明,摆法明。章程四条,白纸黑字。他看,看得越清,省里越放心。省里放心,咱牵头,牵得越稳。这个,不是坏事。”
又过了两天,何立群来了地区。他到铺子里,坐了坐:“陈掌柜,国营的记账员,来铺子里,几天了。记的账,您看着,还行?”
陈一鸣道:“行。何主任,方记账员,账记得清。明账,各家卖多少,记多少。月底,按账分。规矩,没变。账,还是明账。这,就好。”
何立群道:“好。陈掌柜,省里派记账员,是帮着挑担子。账,国营记,您省心。货,国营进,您省力。手艺,还是您的。引子,还是您的。章程四条,不动。这个,省里认。”
陈一鸣道:“认。何主任,那咱就照常开?”
“照常开。”何立群道:“陈掌柜,还有一桩我顺带,跟您说一声。省里说了,入股章程定了,联营铺子照常办。省城、地区,两家。往后,办得好,省里,还想往外办。这话,郑副局长,也说了。他说,联营铺子,办一家,成一家。办多了,咱省的名吃,就都立住了。”
陈一鸣道:“往外办,何主任,省里,还想办第三家?”
何立群道:“想。陈掌柜,省里说,省城、地区,两家办得好。往后,别的地市,也想办。牵头,到时候,各议各的。这话,郑副局长,在文后头写过。我今儿,再跟您说一遍,您心里,有个数。”
陈一鸣道:“有个数。何主任,省里想往外办联营铺子,是好事。牵头各议各的,到时候,咱再看。眼下,省城、地区,两家,咱牵着头,先办好。”
何立群道:“先办好。陈掌柜,您这话,稳。”
何立群走后,何顺凑过来:“陈叔,省里,要办第三家联营铺子了?”
陈一鸣道:“想办。何顺,省里说,两家办得好,想往外办。牵头,各议各的。郑副局长,把这话,写在文后头了。他这是,留了个后手。”
何顺道:“后手。陈叔,那咱咋办?”
“咋办?”陈一鸣道:“何顺,省里想办第三家,是好事。牵头各议各的,议的时候,省里看得见:一鸣食品坊牵头,省城、地区,都办得好。办得好,牵头,省里心里,有数。咱,把眼下的铺子,办好。第三家,到时候,再说。”
何顺道:“再说。陈叔,那咱就照常开?”
陈一鸣道:“照常开。何顺,账明账。货,各家进。手艺,咱的。引子,咱的。章程四条,铁打的。省里想办第三家,咱把眼前的两家,办好。根守住,走到哪儿,都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