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联营铺子开张第七天,何立群,到了地区。
那天下晌,他进铺子时,脸上没带笑。坐下,他道:“陈掌柜,省里,有桩事,我得跟您说。”
陈一鸣道:“何主任,您说。”
何立群道:“陈掌柜,郑副局长的信,您收到了。省里,又议了一次。国营入股的事,正式提上了议程。”
陈一鸣道:“正式提上了?何主任,省里咋说?”
“省里说,”何立群道:“一鸣食品坊,牵两个头,省城一个,地区一个。两头的铺子,账、货、名,都压在您一鸣食品坊肩上。担子,太重。省里想,国营入股,帮着挑一挑。账,国营帮着记;货,国营帮着进。手艺,还是您一鸣食品坊的。”
陈一鸣道:“还是咱的,何主任,省里这意思,是入股,不动手艺?”
“不动。”何立群道:“陈掌柜,省里说得明白:国营入股,出钱,出地方。手艺,一鸣食品坊的。老汤引子,一鸣食品坊的。章程四条,还是那四条。入股,是往章程四条上,再加一条:国营入股。别的不动。”
陈一鸣道:“加一条,何主任,省里这是,让咱掂量掂量?”
何立群道:“掂量。陈掌柜,省里说了,入股的事,不急。先听听您一鸣食品坊的意思。您要是应,省里再议章程。您要是再想想,省里等您的信儿。”
“何主任,”陈一鸣想了想,“那咱,分两头说。头一头,入股,咱一鸣食品坊,不反对。省里帮着挑担子,是好事。账,国营帮着记;货,国营帮着进,铺子,更稳当。第二头,章程四条,是铁打的。各守各的根,账走明账,字号各是各的,老汤引子由咱一鸣食品坊统一保管不外传。这四条,动不得。入股,是在四条上,加一条,不是改四条。”
何立群道:“加一条,不改四条。陈掌柜,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省里也是这个意思,入股,加一条。章程四条,不动。”
陈一鸣道:“不动。何主任,那咱就应了?”
何立群道:“应?陈掌柜,应不应,您再掂量掂量。省里说,不急。我今儿来,就是把这信儿,带给您。您琢磨透了,再给省里回话。”
“琢磨透了再回话。”陈一鸣道:“何主任,那咱,慢慢琢磨。可有一条我先给您交个底:入股,可以谈。章程四条,不能动。老汤引子,不能动。手艺,不能动。这三样,是咱一鸣食品坊的根。根,不动。别的,都好谈。”
何立群道:“都好谈。陈掌柜,您这话,我记下了。带回省里,省里就知道,您一鸣食品坊的底,在哪儿了。”
何立群走后,何顺凑过来:“陈叔,国营入股,省里正式提了。咱,应不应?”
“应不应,”陈一鸣道:“何顺,入股,是账上的事。手艺,是锅里的根。账上的事,可以谈。锅里的根,不能动。省里入股,账,它帮着记;货,它帮着进。手艺,还是咱的。根,还在咱手里。这么着,入股,咱应得起。”
何顺道:“应得起。陈叔,那咱就应了?”
陈一鸣道:“再掂量掂量。何顺,省里说不急。咱也不急。明儿,我回趟镇上,问问廖师傅。师傅的话,比啥都顶用。”
傍晚,陈一鸣又走到正门口那口大锅前。刘三正在看火,见他过来,直起腰:“陈叔,国营入股的事,我听何顺说了。省里要入股,账,它记;货,它进。那咱这口锅,还归咱看吗?”
陈一鸣道:“归咱看。刘三,锅里的汤,是咱的引子起的。手艺,是廖师傅传的。国营入股,入的是钱,是账是货。锅,还是咱的锅。汤,还是咱的汤。引子,还是咱的引子。它入股,进不了咱的锅。”
刘三道:“进不了咱的锅。陈叔,那咱这汤,接着熬?”
陈一鸣道:“接着熬。刘三,不管省里咋议,咱的汤,一天不歇。老汤在,味儿就在。味儿在,名就在。名在,咱一鸣食品坊,就立得住。”
刘三道:“立得住。陈叔,那咱就不怕入股?”
陈一鸣道:“不怕。刘三,入股,是账上的事。手艺,是锅里的根。账上的事,省里帮着挑,咱省心。锅里的根,咱自己守,谁也拿不走。这么着,入股,应得起,也不怕。”
刘三道:“不怕。陈叔,您这话,说得我心里,亮堂了。”
陈一鸣道:“亮堂了?刘三,那明儿,我回镇上,问师傅。师傅点了头,咱就把入股的事,应下来。应下来,咱一鸣食品坊,往前,走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