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那天，天刚亮，陈一鸣就到了门脸前。
何顺已经把大锅支起来，汤滚着，香味飘了半条街。老周家的酱肉，老刘家的烧鸡，赵记的点心，东关的酥糖，各家的摊子，都摆齐了。招牌，一鸣食品坊牵头的“地区名吃联营”，挂起来了。
陈一鸣道：“何顺，头一天，货，足不足？”
何顺道：“足。陈叔，酱肉二十盆，烧鸡一百只，点心十箱，酥糖二十箱。卤味，汤在锅里，随时熬。”
陈一鸣道：“足。何顺，放炮仗，开门。”
炮仗一响，红绸一揭，联营铺子开了。
头一批顾客，是闻着味儿来的。汤一开，那股子老汤的香味，从正门口，直往街上飘。路人停下脚，往铺子里看，卤味，现熬现卖，热腾腾的。有人进来，买了二两卤味，尝了一口，“嗯！香！”
陈一鸣道：“香？老主顾，这是廖师傅四十年老汤熬的。您吃着好，往里头走，还有酱肉、烧鸡、点心、酥糖。都是地区的名吃，搭着卖。”
“搭着卖？”那人往里头走，“酱肉，来二两。烧鸡，也来一只。”
“好嘞。”周掌柜、刘掌柜，都忙起来。一上午，铺子里，人没断过。
晌午，万四喜来了。他走进门，在正门口站了站，闻了闻那锅汤，没说话。又往里头，走了一圈，看了看各家的摊子，又看了看账台。末了，他回到陈一鸣面前。
他道：“陈掌柜，铺子开得，红火。”
陈一鸣道：“红火。万少爷，头一天，顾客认。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老汤熬的。各家的名吃，搭着卖。顾客进门，都买了。”
万四喜道：“都买了，陈掌柜，那咱老万祥，在斜对面，往后，还能有买卖吗？”
“万少爷，”陈一鸣道：“您老万祥，是祖传的卤味。顾客，有买您老万祥的，也有买咱联营铺子的。两家，各卖各的，顾客说了算。今儿头一天，您也看见了。咱联营铺子，卖的是省里的名。您老万祥，卖的是您自己的名。两个名，顾客都认。”
“都认，”万四喜沉默了一会儿，“陈掌柜，您这话，实在。那咱，就各卖各的。”
陈一鸣道：“各卖各的。万少爷，买卖，是长久的事。头一天红火，不算啥。天天红火，才算立住了。咱两家，都往长久里做。”
万四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何顺看着他的背影：“陈叔，万四喜走了。”
陈一鸣道：“走了。何顺，他今儿来，是来看咱开张的。看了，头一天红火。他心里，有数了。”
何顺道：“有数。陈叔，那咱往后，”
陈一鸣道：“往后，何顺，联营铺子，天天开。卤味现熬，名吃摆齐。账，天天记。货，天天备。顾客，天天伺候。头一天立住了，往后就是长久的买卖。”
傍晚，收铺子。何顺合上账本：“陈叔，头一天，账，记完了。卤味卖了三百斤，酱肉卖了二十盆，烧鸡卖了一百二十只，点心卖了八箱，酥糖卖了十五箱。地区头一天，比省城头一天，还红火。”
陈一鸣道：“还红火。何顺，地区，是咱一鸣食品坊的第二块地。头一天，立住了。”
当晚，陈一鸣给廖师傅写信。
“师傅：地区联营铺子，今儿开张了。头一天，红火。顾客进门，尝了咱的卤味，都说香。老周家的酱肉、老刘家的烧鸡、赵记的点心、东关的酥糖，都卖得好。万四喜也来了，看了，没说话走了。师傅，咱一鸣食品坊，在地区，立住了。根，跟着锅，走到地区了。”
信写完了。陈一鸣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何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道：“陈叔，省城来的信，何主任捎来的。还有一封省商业局，郑副局长，写来的。”
“郑副局长？”陈一鸣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何顺道：“陈叔，信上，说啥了？”
陈一鸣把信放下：“何顺，郑副局长在信上说，省里，重新提起了国营入股的事。他说，联营铺子，一鸣食品坊牵两个头，省城一个，地区一个。两头的铺子，都是咱一鸣食品坊在管，省里觉得，咱担子重了。国营入股，省里帮着挑一挑。让咱，心里，有个数。”
何顺道：“国营入股，陈叔这事，不是压下去了吗？”
陈一鸣道：“压下去了。何顺，可郑副局长，又提起来了。咱牵两个头，省里看着，担子重。他提国营入股，是替省里，心疼咱，还是另有所图？咱，心里，得有个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