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事,稳住了。可入股的事,陈一鸣心里,还想再听听廖师傅的话。
那天,他从省城,回了镇上。
到铺子里,廖师傅正在灶边。见他进门,放下勺子:“一鸣,省城、地区,两头的事,都安顿好了?”
陈一鸣坐下:“安顿好了。师傅,省城那头,郑副局长说了,摆法按章程。地区那头,万四喜降价,咱亮味儿,没输。可有一桩事我拿不定主意,想问问您。”
廖师傅道:“啥事?”
“师傅,”陈一鸣道:“省里,正式提了国营入股。省里说,咱一鸣食品坊,牵两个头,担子重。国营入股,帮着挑一挑。账,国营帮着记;货,国营帮着进。手艺,还是咱的。章程四条,还是那四条。入股,是往章程上,再加一条。”
廖师傅道:“再加一条,一鸣,你应了?”
“没应。”陈一鸣道:“师傅,省里说不急,让咱琢磨透了,再回话。我寻思,入股,是账上的事。手艺,是锅里的根。账上的事,可以谈。锅里的根,不能动。这么想,入股,咱应得起。可我又怕,入股入了,往后,铺子的事,就不全是咱说了算了。”
“一鸣,”廖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师傅问你,入股,入的是啥?”
陈一鸣道:“入的是钱。师傅,国营出钱,出地方。账,它帮着记;货,它帮着进。”
廖师傅道:“钱、账、货,那手艺呢?老汤呢?引子呢?”
陈一鸣道:“手艺,还是咱的。老汤,还是咱的。引子,由咱一鸣食品坊统一保管,不外传。师傅,省里说了,这三样,不动。”
廖师傅道:“不动,一鸣,那你还怕啥?”
陈一鸣道:“怕啥,师傅我怕,入股入了,往后的章程,就不是咱说了算了。今儿加一条,明儿,再改一条。改来改去,章程就不是章程了。”
廖师傅道:“改来改去,一鸣,章程四条,是哪四条?”
陈一鸣道:“各守各的根,账走明账,字号各是各的,老汤引子由咱一鸣食品坊统一保管不外传。”
廖师傅道:“这四条,哪一条,是省里要改的?”
陈一鸣道:“省里没说要改。师傅,省里说,入股,是加一条。四条,不动。”
“四条不动,加一条,”廖师傅道:“一鸣,那入股,入的,是账上的事。账,明账。货,各家进。名,各是各的。根,老汤引子,咱守着。四条,一条没动。加一条入股,账,国营帮着记,记的,还是明账。货,国营帮着进,进的,还是各家的货。名,还是各是各的。根,还是咱守着。这么着,入股,动不了咱的根。”
陈一鸣道:“动不了,师傅,您这话,跟我寻思的,一样。”
廖师傅道:“一样?一鸣,那你,还犹豫啥?”
陈一鸣道:“师傅,我怕,今儿加了入股这一条,明儿,省里又想加别的。加来加去,章程就胖了。胖了,就松了。松了,咱一鸣食品坊的根,就不牢了。”
“不牢?”廖师傅道:“一鸣,章程,不是省里一家写的。章程四条,省里发的文,各家画的押。加一条,也得省里发文,各家画押。省里想加,得各家点头。各家不点头,加不成。您一鸣食品坊,也是画押的一家。您不点头,省里,加不了。”
陈一鸣道:“加不了,师傅,您这话,把我的顾虑,解开了。”
“解开了?”廖师傅道:“一鸣,师傅再跟你说一句。入股,是账上的事。账,明账,国营帮着记,记的也是明账。手艺,是锅里的根。根,在老汤里,在引子里。引子,在咱手里。手艺,在咱锅里。账上的事,国营帮咱挑,咱省心。锅里的根,咱自己守,谁也动不了。这么着,入股,应得起。”
陈一鸣道:“应得起。师傅,那我就应了?”
“应。”廖师傅道:“一鸣,可应的时候,话,要说在前头。章程四条,一条不动。老汤引子,不外传。手艺,一鸣食品坊的。这三样,写进入股章程,省里应了,咱才画押。省里不应,咱不画。根,守住了,啥都能谈。”
陈一鸣道:“啥都能谈。师傅,您这话,我记下了。回省城,我按您说的,跟省里回话。章程四条不动,老汤引子不外传,手艺归咱。这三样,写进章程,咱才应。”
廖师傅道:“才应。一鸣,去吧。根,在锅里。锅,在咱手里。账上的事,再大,也动不了锅里的根。”
陈一鸣没急着走。他在镇上,又吃了顿饭,廖师傅炒了盘青菜,又切了碟卤味。师徒俩,坐在灶边,就着热饭,慢慢吃。
“师傅,”陈一鸣夹了一筷子卤味,“省城的卤味,跟镇上的,是一个味儿。刘三熬的,火候,看得住。”
廖师傅道:“一个味儿。一鸣,汤,是引子起的。引子一样,火候一样,味儿就一样。省城、地区、镇上,三口锅,一根引子。根,是一根。味儿,就都是一个味儿。”
陈一鸣道:“一根引子。师傅,那咱一鸣食品坊,走到哪儿,味儿都正?”
廖师傅道:“都正。一鸣,手艺在,引子在,锅在味儿,就正。国营入股,管账管货,管不了引子,管不了手艺。管不了引子手艺,就管不了味儿。味儿,是咱的根。根,在咱手里。”
陈一鸣道:“在咱手里。师傅,您这话,我吃进肚子里了。回省城,我跟省里,把话回清楚。入股,应。根,守住。味儿,正。”
廖师傅道:“正。一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