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六天,联营铺子,来了个稀客。
晌午,何立群陪着一个人,进了铺子。那人五十来岁,穿中山装,戴一副眼镜,正是省商业局的郑副局长。
何立群道:“陈掌柜,郑副局长,来铺子看看。”
“郑局长,”陈一鸣迎上去,“您来,铺子,您随便看。”
“看看。”郑副局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正门口那口大锅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账台前,翻了翻账本,又走到佟家的酱菜摊子前,看了看。
“这酱菜,”郑副局长拿起一碟,“腌了几天?”
“郑局长,”佟文轩正好在摊子前,忙道:“佟家的酱菜,腌足四十天,才出坛。咸淡正好,脆生。”
郑副局长点了点头:“四十天,好手艺。酱菜,卤味,搭着卖,倒是般配。顾客进门,尝一口卤味,再尝一碟酱菜,两样,都买了。”
佟文轩道:“都买了。郑局长,联营铺子开张这几天,酱菜卖得好。都是搭着一鸣食品坊的卤味卖的。顾客尝了卤味,捎带就买一坛酱菜。”
郑副局长道:“捎带就买,搭着卖,倒是条好路。”他放下碟子,回到陈一鸣面前,“陈掌柜,铺子,开得不错。顾客多,账也清。”
陈一鸣道:“郑局长,联营铺子,省里定的,一鸣食品坊牵头。铺子开张六天,账清、货足、顾客认。这六字,咱一鸣食品坊,天天做到。”
郑副局长道:“账清、货足、顾客认,陈掌柜,这话,是省里领导在会上说的。可我想问问您,联营铺子,要是由国营统管,账,会记得更清;货,会进得更足;顾客,会认得更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局长,”陈一鸣道:“您这话,咱分两头说。头一头,账。联营铺子的账,是明账。各家卖了多少,记多少。月底按账分。账,本来就清。第二头,货。联营铺子的货,各家的名吃,各进各的。货足不足,看各家备货。咱一鸣食品坊牵头,卤味,一天没断过。货,本来就足。”
郑副局长道:“本来就清,本来就足,陈掌柜,那顾客呢?”
“顾客,”陈一鸣道:“郑局长,顾客认的,是味儿。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是廖师傅四十年老汤熬的。佟家的酱菜,是腌足四十天的。东关的烧鸡,南街的酥糖,各家的名吃,各家的味儿。顾客进一个门,尝全省的名吃。认下的,是各家的手艺。国营统管,管得了账,管得了货,管不了手艺。手艺在,顾客就认。”
“手艺在,顾客就认,”郑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陈掌柜,您这话,有道理。可我想问,一鸣食品坊牵头,是省里点的名。可这个头,牵得长吗?”
“郑局长,”陈一鸣道:“牵头牵得长不长,看铺子。铺子开得好,牵头就长。咱一鸣食品坊牵头,账清、货足、顾客认。铺子,一天比一天红火。牵头,就一天比一天稳。省里点的名,咱用铺子,把这个名,立住。”
郑副局长点了点头:“立住,陈掌柜,您这话,说得实在。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一鸣食品坊牵头,到底牵得咋样。看了,账清货足,顾客认。牵得,好。”
陈一鸣道:“牵得好。郑局长,那国营统管的事,”
郑副局长道:“国营统管,陈掌柜,我提国营统管,是为了铺子长远。今儿看了,一鸣食品坊牵头,铺子办得好好的。长远不长远的,先看眼下。眼下,账清、货足、顾客认。这,就够了。”
陈一鸣道:“够了。郑局长,那咱就照常开?”
郑副局长道:“照常开。陈掌柜,省里再议,我会把今儿看的,带回去。一鸣食品坊牵头,牵得好。这个话,我认。”
郑副局长走了。何立群留下来,又坐了一会儿。
他道:“陈掌柜,郑副局长今儿,是来看铺子的。看完了,他说了句实话:牵得好。这话,他带回去,省里再议,就好说了。”
陈一鸣道:“好说了。何主任,郑副局长,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提国营统管,是怕民营牵头不长远。今儿看了铺子,账清、货足、顾客认,他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何立群道:“解开了。陈掌柜,那咱就等省里再议?”
陈一鸣道:“等。何主任,省里再议,郑副局长把他今儿看的,带回去。账清、货足、顾客认,这六字,是铁打的。省里议来议去,议到最后,还得认这六字。咱一鸣食品坊,牵头稳。”
送走何立群,陈一鸣回到灶边。刘三搅了搅汤:“陈叔,郑副局长,真服了?”
“服了。”陈一鸣道:“刘三,他今儿来,是来挑刺的。国营统管,是他提的,他得来铺子里,找找咱的毛病。可转了一圈,账清货足,顾客认。毛病,没找着。他说,牵得好。这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比咱说十句都顶用。”
刘三道:“顶用。陈叔,那咱这口锅,就接着熬?”
陈一鸣道:“接着熬。刘三,郑副局长服了,咱的牵头,就稳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看省里再议。省里再议,咱铺子照常开。汤,照常熬。账,照常记。铺子稳,牵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