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营铺子开张,头一天,红红火火。第二天,有人来搅场了。
晌午,人正多的时候。门口,忽然挤进来四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灰褂子的中年汉子。他进了门,不买货,径直走到正门口那口大锅前。
那汉子高声喊道:“掌柜的!我是西城的顾客。听说您这联营铺子开张,我来尝尝。可您这卤味,我尝了,味儿不对!”
“味儿不对?”陈一鸣放下长柄勺,“老主顾,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廖师傅四十年老汤熬的,进《省志》的名吃。您尝了,哪儿不对?”
那汉子道:“哪儿不对?掌柜的,您这卤味咸了!咸得齁人!我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陈一鸣道:“咸了?老主顾,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咸淡正好。进《省志》的名吃,省里都认的。您说咸了,要不,您再尝一口?”
“再尝?”那汉子梗着脖子,“掌柜的,我说咸了,就是咸了!您这卤味,不对!”
“不对?”陈一鸣笑了笑,“老主顾,您说咸了。那咱就当它咸了。您尝口酱菜,咱联营铺子里,佟家的酱菜,清口。您尝尝,压压咸。”
“酱菜?”那汉子愣了愣,“掌柜的,我是来说卤味的!您别岔开话!”
陈一鸣道:“老主顾,咱卤味咸了,您说的。那咱酱菜清口,您尝尝。尝了酱菜,您再说卤味咸不咸。”
那汉子被将了一军,半晌没说话。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看着他。
铺子里的顾客,也都停下手里的碗,看着这边。有老主顾低声道:“这汉子,是来挑事儿的吧?联营铺子的卤味,咱昨儿就尝了,咸淡正好,哪有咸了这说!”
又有人道:“就是。我看他,进门不买货,直接喊咸,不是来尝味儿的,是来搅场的。”
那汉子听见议论,脸色,变了变。
他梗着脖子道:“掌柜的,我不尝酱菜!我就说,您这卤味咸了!”
“咸了?”陈一鸣笑了,“老主顾,咱卤味咸不咸,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顾客说了算。您看,这满铺子的顾客,尝了咱的卤味,有一个人说咸的吗?”
那汉子扫了一眼,满铺子的顾客正吃得欢。没有一个人说咸。
“这,”那汉子语塞了。
陈一鸣道:“老主顾,咱卤味,咸淡正好。进《省志》的名吃,省里都认。您说咸,那是您的口味。口味不同,不怪。可您要说咱卤味不对,那咱就请省里的领导来评评。”
“省里的领导,”那汉子脸色变了,“掌柜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请领导。”
陈一鸣道:“随口一说?老主顾,咱联营铺子,开张第二天。您进门,不买货,直接说咱卤味咸。这话,是随口说的吗?”
“我,”那汉子退了一步。
陈一鸣道:“老主顾,咱联营铺子,省里点名的牵头。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进《省志》的名吃。您说咸,咱不跟您争。可您要是来搅场,那咱就得问问,谁让您来的。”
那汉子脸色刷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终于道:“掌柜的,我,我走了。”
陈一鸣道:“走?老主顾,卤味您尝了。酱菜,您也尝尝?清口。不要钱。”
“不要钱?”那汉子愣了愣。
陈一鸣道:“不要钱。老主顾,咱联营铺子开张,请全省的顾客尝味儿。酱菜您尝,好了再买。不好,也不要钱。”
那汉子站了半晌,终于夹了一块酱菜尝了。
他道:“,脆。”
“脆?”陈一鸣笑了,“老主顾,那您再来一块?”
那汉子没说话。他看了看手里的酱菜,又看了看陈一鸣,转身走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了出去。
何顺凑过来,低声道:“陈叔,这汉子,是来搅场的!”
陈一鸣道:“是来搅场的。何顺,可咱用味儿,把他留下了。他尝了酱菜,说脆。这就对了。咱联营铺子,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搅场的,也是客。用味儿说话,他尝了咱的酱菜,说好,他就搅不成了。”
何顺道:“搅不成了。陈叔,那咱,”
陈一鸣道:“咱,何顺稳住。联营铺子,开张第二天,有人搅场,不奇怪。咱不动气,用味儿说话。味儿正,谁也抢不走。”
何顺媳妇在账台前,看着那汉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合上账本,走到陈一鸣身边:“陈叔,那汉子,我看着眼熟。”
陈一鸣道:“眼熟?何顺媳妇,你认得他?”
何顺媳妇道:“不认得。可我记着他。他进铺子的时候,在门口,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我见过。是省城一个老字号跟前儿的伙计。那汉子搅场,怕是有人指使。”
陈一鸣道:“有人指使,何顺媳妇,这话,你记着,先不声张。联营铺子刚开张,咱稳稳当当做生意。真有人指使,狐狸尾巴,迟早露出来。”
何顺媳妇道:“记着。陈叔,那我回账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