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营铺子开张第四天，生意照常红火。
晌午，何立群忽然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
他道：“陈掌柜，我有桩事，要跟您说。”
陈一鸣道：“何主任，您说。”
何立群道：“陈掌柜，联营铺子开张四天，红火是红火。可省里有人，提了个主张。说联营铺子，应该由国营统管。”
陈一鸣道：“国营统管？何主任，这话怎么说？”
“陈掌柜，”何立群道：“省商业局有个姓郑的副局长。他说，联营铺子是省里办的。铺子里各家的名吃，都是咱省的名产。铺子应该由国营统一管理，账，由国营统一记；货，由国营统一进。牵头，也不该是一鸣食品坊，应该是省商业局。”
陈一鸣道：“省商业局，何主任，那咱一鸣食品坊的牵头，”
何立群道：“陈掌柜，郑副局长说，一鸣食品坊是民营的。民营的牵头，不合规矩。联营铺子，应该国营统管。”
“国营统管，”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何主任，省里的意思呢？”
何立群道：“省里的意思？陈掌柜，省里还在议。郑副局长的话，有人附和。也有人说，联营铺子开张四天，一鸣食品坊牵头牵得好，不该改。两边正争着。”
陈一鸣道：“争着，何主任，那咱一鸣食品坊，”
何立群道：“陈掌柜，您别急。省里议，还没定。我先来跟您透个风，您心里有个数。”
陈一鸣道：“有数。何主任，咱一鸣食品坊牵头，是省里点的名。联营契约，各家画了押。章程三条，各守各的根，账走明账，字号各是各的。这是定好的。国营统管，要改章程，那咱一鸣食品坊的根，”
何立群道：“陈掌柜，我明白。您一鸣食品坊，卤味是根，老汤是根，名是根。国营统管，账、货都归国营，咱一鸣食品坊的名，就不是咱的了。”
陈一鸣道：“不是咱的了，何主任，那咱一鸣食品坊的根，就丢了。”
何立群道：“丢了。陈掌柜，所以省里还在议。郑副局长的话，有人附和。也有人，站您一鸣食品坊这边。您别急。省里议，咱等结果。”
陈一鸣道：“等结果，何主任，那咱联营铺子，”
何立群道：“陈掌柜，联营铺子照常开。卤味照熬，老汤照卖，酱菜照摆。省里议，是省里的事。铺子开门做生意，是咱的事。两不相干。”
陈一鸣道：“两不相干，何主任，那咱就照常开？”
何立群道：“照常开。陈掌柜，省里议出结果，我第一个告诉您。您先把铺子开好。”
陈一鸣道：“开好。何主任，那咱就照常开。卤味现熬，老汤现卖，酱菜照摆。联营铺子，红红火火。省里议，咱等结果。”
何立群走了。陈一鸣坐在账台前，想了很久。
他轻声道：“国营统管，郑副局长，商业局的。他说民营的牵头，不合规矩。那咱一鸣食品坊，从镇上走到省城，靠的是手艺，是老汤，是名。这些不是规矩，是根。根丢了，咱一鸣食品坊，就散了。”
何顺在边上道：“散不了。陈叔，咱一鸣食品坊，廖师傅守着锅，根在锅里。锅在，根就在。”
陈一鸣道：“在。何顺，可这回，不是万四喜搅场，是省里有人要统管。咱一鸣食品坊牵头，牵得好好的，可国营统管，账、货、名都归国营，咱一鸣食品坊，还是咱的吗？”
何顺道：“是咱的。陈叔，咱一鸣食品坊，卤味是咱的，老汤是咱的，名是咱的。谁也拿不走。国营统管，账、货归国营，可手艺是咱的。根，在锅里。”
陈一鸣道：“在锅里，何顺，你说得对。咱一鸣食品坊，手艺是咱的，老汤是咱的。根在锅里。国营统管，管得了账，管得了货，管不了咱的手艺。根，丢不了。”
傍晚，何顺媳妇过来交账：“陈叔，第四天的账，记好了。卤味、酱菜、老万祥的、烧鸡的、酥糖的，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一鸣道：“清清楚楚。何顺媳妇，账记好，铺子照常开。省里议国营统管，是省里的事。咱的账，一天记一天。货，一天进一天。铺子，一天开一天。联营铺子，倒不了。”
何顺媳妇道：“倒不了。陈叔，那咱就照常开？”
“照常开。”陈一鸣道：“何顺媳妇，联营铺子开张四天，头一天红火，第二天有人搅场，第三天万四喜来买货，第四天省里传话要统管。一天一件事，咱都稳住了。往后，也是一天一件事，咱一天一天，稳着走。根守住，联营铺子，立得住。”
当晚，陈一鸣又给廖师傅写了一封信。
“师傅：联营铺子开张四天，红红火火。可省里有人要国营统管。说咱一鸣食品坊民营牵头，不合规矩。师傅，咱的根在锅里，锅在根就在。可国营统管，咱的名，还是咱的吗？明儿我回镇上，咱师徒俩，好好商量。”
信写完了，封好。陈一鸣坐在账台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轻声道：“国营统管，郑副局长，要统管。万四喜，要搅场。咱一鸣食品坊，牵头的日子，不好过。可咱的根，在锅里。锅在，根就在。明儿回镇上，跟廖师傅商量。章程，守得住。根，丢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