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冯·里希特霍芬谈完之后那几天,天津指挥部反倒安静下来了。
陈铮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蹲在食堂门口刷牙,吃完早饭之后要么去工地那边转一圈,看看空地上的碎石铺得怎么样了,要么回屋里翻翻方文远整理的那些电报抄本。
日子过得像是华北已经天下太平了似的,连那帮外国人都消停了——英国人没再来,毛熊人没再来,法国人的粮食船倒是按时到了,但只是码头上卸了货就走了,没派人上岸来烦他。
至于原历史上八一三开始的淞沪会战,自然也没能打起来。现在鬼子本土都遭遇重创,华北的驻屯军并被剿灭得干干净净,满洲关东军也损失惨重,他们能守住现有的殖民地已经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无力发动新的战线……
陈铮对这种安静还有点不适应。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面条的时候,忽然跟方文远说:老方,你说德国人那边怎么没动静了?按说冯·里希特霍芬回去也快一周了,柏林那边就算要讨论,也该有个回音了吧?
方文远正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一份报表,头也没抬:你急什么?你那份提案牵扯到四家德国公司,外加银行团和政府的审批,就算加急处理,也得有个流程。
我不急。陈铮把面条吸溜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劲。你想想,以前咱们每天不是有人来拜访就是有电报要收,现在连个上门推销的都见不着,这正常吗?
方文远把报表翻了一页:不正常。所以肯定有人在背后动。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金陵那边就来人了。
不是刘文辉中将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姓周的副官,穿一身半新的灰布军装,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长路。他到了指挥部之后没有废话,直接递了一封刘文辉的亲笔信,然后站在门口等着,说信送到了,我等您的回话就走。
陈铮把那封信拆开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方文远凑过来低声问了句:写了什么?
陈铮把信纸递给他,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说了三点。第一,金陵方面听说我在跟德国人谈大规模技术合作,表示。第二,提醒我注意国际形势,说德国毕竟是远敌,不能因为眼前的小利就放松了警惕。第三——建议我慎重考虑,不要因小失大。
方文远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措辞比上一封温和,但意思比上一封重。
陈铮把茶杯放下,上一封是拉拢,这一封是敲打。不要因小失大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跟德国人走得太近,金陵那边就不太好继续把你看作自己人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周副官:你回去跟刘将军说,信我收到了,内容我认真看了。我的回复很简单——我跟德国人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买机器、买设备、请工程师,跟金陵方面和陕北方面谈的抗日合作不冲突。华北百废待兴,我总得想办法把工业底子打起来。如果金陵那边有更好的渠道能提供设备和技术,我也欢迎,两家都可以谈。
周副官记下了,敬了个礼就走了。
人走了之后方文远从隔壁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你那段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当然。陈铮从椅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刘文辉是老江湖,我回话不能含糊,但也不能太直白,得留点余地。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那陕北那边呢?他们估计也听到风声了。
沈同志那边我还没去,你待会儿跑一趟,就跟他说同样的话——买设备搞建设,不涉及政治站队,欢迎各方合作。
方文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方文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新消息,倒不是陕北那边的反应,而是毛熊人那边动了。
费奥多尔托人递了一张便条过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直:听说贵部最近跟德国人走得很近,我方表示关注。苏联也有相当成熟的工业设备可以提供,如果贵部有兴趣,我方愿意就技术合作事宜进行商谈。
陈铮看完便条,拿着那张纸晃了晃,对方文远说:你看到了没有?什么叫相当成熟的工业设备?翻译过来就是——你别光找德国人,我们苏联也有东西。但他们拿不出蔡司和莱卡那种级别的光学技术,机床精度也比不上克虏伯,电机这块更是差西门子一大截。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那你打算怎么回?
回什么回,先晾着。让他们急一阵再说。陈铮把便条往桌上一搁,告诉他们,我最近在忙基建的事,等忙完了再约。至于德国人那边的事,就说是正常商业洽谈。咱们跟德国人谈的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用提。
当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陈铮已经洗漱完了正准备睡觉,方文远忽然敲了他宿舍的门。
什么事?陈铮拉开门,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条毛巾。
方文远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柏林来消息了。冯·里希特霍芬的电报。
陈铮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跟着方文远走回了作战室。方文远把译好的电文纸递给他,陈铮在台灯底下把那张纸展开,从头看到尾,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电文不长,大意是:柏林方面经过讨论,初步同意技术交换的基本框架。克虏伯、西门子、蔡司、莱卡四家公司均表示愿意参与合作,第一批设备清单和工程师名单正在拟定中。关于五千万美元贷款的事,德国银行团表示可以谈,需要贵方提供详细的基建项目规划作为评估依据。冯·里希特霍芬本人将于两周后再次抵达天津,进行正式签约前的最后一轮磋商。
陈铮把电文纸放在桌上,两手撑着桌沿,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方文远。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自觉地咧开了,但嘴上还硬撑着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做派:我说什么来着?饵撒下去了,就看谁先咬钩。德国人这条鱼,不算太大,但劲儿不小。
方文远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回?
回什么回?陈铮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先晾两天再说。他们等了两周出结果,我晾他们两天不过分。然后给冯·里希特霍芬回一封简短的电报——收到,期待下次见面。就这一句,不多说。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回电:收到,期待下次见面,然后抬起头:那金陵和陕北那边呢?他们早晚会知道你和德国人谈成了。
知道就知道了。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我跟德国人换技术、贷了款,又不代表我站他们那边。我跟金陵还是共同抗日,跟陕北也还是保境安民。谁也别想拿我跟谁做买卖这件事来逼我表态。
他说完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里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碎银。
老方。他没回头。
你说等德国人那批设备到了之后,金陵那边的人会不会跑过来看?
会。而且他们会拍照。
那就让他们拍。拍完了回去给蒋委员长看,让他知道华北这地方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陈铮转过身来靠着窗台,以前咱们是穷光蛋,兜里揣着几颗子弹都当宝贝。现在不一样了。克虏伯的机床一装起来,生产线一铺开,咱们自己就能造零件、造配件、造整机。到时候就算系统断了供,咱们也能自己造东西出来。
方文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你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实在。
我哪句话不实在?陈铮从窗台上弹起来,往门口走,走,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先把基建项目的规划初稿弄出来。德国人要贷款评估,咱们得给他们一份看得过去的方案。别到时候人家问钱花在哪了,你指着一片空地跟人家说准备建——那不像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电文纸,又补了一句:对了老方,明天一早通知孙立成和雷战,让他们各自准备一份初步的技术说明书。不用太细,给德国人看的,框架性的就行。得让他们觉得咱们确实拿了东西出来换,不是空手套白狼。
方文远点了点头:他们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孙立成说一周之内能出来,雷战说他那边更快,三天就行。
雷战这人就是爱显摆。陈铮推开门走了出去,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不过显摆得好,我喜欢。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了,最后消失在了宿舍那头的门响里。方文远一个人在作战室里多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