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这两波难缠的客人之后，陈铮是在七月的尾巴上知道栽赃嫁祸这招彻底玩脱了的。
那天下午他刚从东边空降师训练场回来，裤腿上沾了一鞋底的泥，蹲在食堂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冲拖鞋。
七月底的燕山，太阳能把水泥地晒得发烫，他冲完脚也没擦，湿漉漉地趿拉着拖鞋往作战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文远正坐在收发机前面，面前摊着几页刚译好的电文纸。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方文远把最上面那张纸递过来，截获的日军内部通讯，东京大本营那边又开了一次会。关于咱们的身份归属问题，分歧很大。一部分人仍然坚持是毛熊干的，但冷静派占了上风，最终结论是——毛熊不具备这个实力。
陈铮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放在桌上，人往椅子里一倒，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所以，他们没打起来？
没有。苏日边境虽然有摩擦，但双方都控制住了。关东军残部没有主动挑衅，毛熊那边也没有越境。咱们的栽赃嫁祸，算是白弄了。
陈铮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面朝方文远，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哭笑不得和自嘲之间的表情。
方文远，你听我说。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刻俄文炸弹，刻得老邢那个气动刻字机钻头都钝了两根。我绕飞朝鲜半岛，绕得飞行员回来骂娘说这条航线比直飞多烧了两吨油。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他们互相咬起来，让关东军跟毛熊人在边境上拼个你死我活，我好坐在旁边嗑瓜子看戏。结果呢？他们开了个会，拍拍屁股说算了，毛熊人不行的，咱别打了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拍着大腿在说话。
我这叫什么？我这叫精心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结果客人来了说不了不了，我最近减肥。我这叫什么？我这叫攒了一肚子坏水，结果人家不上当。我这叫什么？——算了我不问了，反正就是白忙活。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在陈铮说到白忙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那现在怎么弄？方文远问。
陈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目光在天花板那条熟悉的裂缝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这些天已经盯着它看了无数次了。
我想了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带着一股算了不装了的颓丧感，你想想，咱们这三个月干的事——炸了华北、炸了东北、炸了东京，连人家天皇的房子都给点了，结果他们还在那儿开会讨论到底是谁干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栽赃嫁祸，全是在放屁。
方文远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既然他们不按照我的剧本来，那我就不演了。摊牌。通电全世界。告诉他们都是老子干的，让他们直接无条件投降。
方文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铮一眼，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你确定？
确定。陈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阵热风灌进来，我本来还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他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无视。那算了，不装了，，我有几千架飞机和三个师的兵，未来还有继续爆兵的无限可能，就是我炸的你们，怎么着吧。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挨揍的是你们。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笑了一声，然后把窗户拉回来半扇，转头看着方文远。
通电的内容我来拟，但在此之前——我得先给咱们这支部队起个番号。老这么那支部队那支力量地叫着，搞得跟恐怖组织似的。咱们得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让人一听就知道惹不起的那种。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从桌角抽了一张空白的纸，拔开钢笔帽，在纸顶上写了一个番号候选，然后想了想，刷刷刷列了几个。
雷神部队——这个太直白了，直接暴露了系统来源，万一以后有人追查是什么东西，解释起来麻烦。
金色闪电——倒是契合装备上的标志，但听起来像个摇滚乐队名，不够大气。
天锋军——还行，有气势，但老有人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得解释半天。
华夏雷霆——这个够响亮，但笔画多了点，以后电报上写起来费劲。
他写完了，自己看了看，又划掉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选项还在纸上。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纸转过来给方文远看。
方文远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念出声来：雷神灭倭军。
陈铮把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雷神——咱们的力量来源，一听就不好惹。灭倭——简单粗暴，直截了当，不玩虚的，告诉小鬼子咱们就是要灭了他。军——正规武装，不是土匪，不是游击队，是一支正经八百的军队。三个字，连在一起读起来顺口，喊起来有劲，印在旗帜上好看。你觉得怎么样？
方文远想了想：听起来确实比那支部队
那就定了。陈铮一拍桌子站起来，雷神灭倭军，总司令陈铮。下设航空联队、装甲师、步兵师、空降师。总部驻地燕山基地。全军总兵力——他算了一下，四万多人。够了，反正只要我继续将战争打下去，系统还会继续给奖励，说不定下回蘑菇蛋都奖出来了。
他说完又坐下来，拿起钢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开始起草通电的内容。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重写，嘴里念念有词：本人，雷神灭倭军总司令陈铮，兹向全世界宣告：自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以来，对日本帝国华北驻屯军、关东军及日本本土实施之全部军事打击，均为本军所为。——嗯，这句话不错，开门见山，让他们知道就是老子干的。本军现要求日本帝国及其附属武装力量，向雷神灭倭军无条件投降。投降条件如下：一、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二、全部武装力量就地集结，向本军指定代表移交武器和装备。
他写到这儿忽然停下来了，抬头看了看方文远：你说我要是要求他们把天皇送过来，是不是有点过分？
方文远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可以先要求，他们给不给再说。
有道理。先开着条件再说，反正他们现在也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他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来，嘴里冒出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自言自语，统哥，你当初给我这一千架飞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用来干这种事？通电全世界逼日本投降？——算了你肯定想过，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说。
他继续写完了最后几行，把钢笔帽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张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方文远，表情难得正经了两分，但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不正经：发吧。用明码，发全频段。让全世界都收到。让鬼子那边的人开完会散会了刚到家门口，电台里就播这个。正好给他们添个堵。
方文远接过那份草稿，低头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请贵国政府于收到本通电后四十八小时内予以正式答复写成了请鬼子政府
是吗？陈铮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写顺手了。改过来就行。不过其实也没差，反正他们看了也得吐血。你把改成吧，大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毕竟全世界都能看到，咱也是文明人不是。
方文远在纸上改了一个字，然后把草稿夹进文件夹里，起身往发报室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铮一眼：确认一下，用明码？
明码。让全世界都听听，咱雷神灭倭军是个什么范儿。
方文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陈铮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停机坪和更远处东边空降师训练场的方向。
Me-323那胖乎乎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宽大的影子，几架DFS-230滑翔机被牵引车拖着在草地上滑行，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他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落——不是往下沉，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装了之后的轻松感。
装了快一个月孙子，终于可以当爷了。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然后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满番号候选的纸，又看了一遍上面已经划掉的那些名字，把它们叠好收进口袋里。
窗外的阳光把整个燕山基地照得明亮刺眼。远处跑道上，一架P-51D正在起飞，发动机的嘶吼声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很远。陈铮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云层下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仗打完小鬼子之后，我是不是得开始考虑攻打外星人的事了？算了，先顾眼前吧。先让鬼子把投降的状子写好再说。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通电草稿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的落款雷神灭倭军总司令陈铮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
那是一个这名字真他娘的霸气的笑容，混着一股我这辈子居然能签这种文件的荒诞感，在七月底的燕山基地午后，显得格外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