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是在空降师落地后的第三天早上收到消息的。
那天他正蹲在食堂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方文远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金陵那边来人了。方文远说,陈布雷带队,一共六个人,已经过了保定,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预计今天下午到。
陈铮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漱了漱口,把水吐在旁边的草丛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陈布雷?蒋委员长身边的那个文胆?
对。名义上是国民政俯慰问抗战将士代表团,带了物资和药品。
陈铮蹲在原地没动,把牙刷在杯子里涮了涮,然后站起来:那陕北那边呢?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我们截获的情报显示,陕北的人三天前就从陕北出发了。走的北线,绕过日军封锁区。按行程算,应该也是今天到。
陈铮原地站了两秒钟,把牙刷和杯子往窗台上一搁,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天。七月底的燕山,天蓝得发亮,一只鹰在基地上方的气流里缓慢地盘旋。他盯着那只鹰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你说这巧不巧?他说,金陵的和陕北的同时到了。人家是约好的还是碰巧?
应该是碰巧。两条路线不同,出发时间也差了两天,只是抵达时间重合了。
那就是老天爷想看热闹。陈铮把T恤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行吧,客人来了不能让人家干等着。你安排一下接待,规格不要太寒酸,也别太铺张。咱们基地现在的条件你也知道——管饱不管好,管住不管暖。反正他们也不是来度假的。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然后问:两拨人怎么安排?分开见还是一起见?
陈铮想了想:先分开见。一起见容易出乱子,两边都在场,我说什么都是错。分开见,先听他们说,然后再统一表态。
表态?
对。表一个他们听了之后回去能交差、又不至于觉得我太刺头的态。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陈铮在食堂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只鹰——它已经飞远了,变成天幕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他忽然觉得那只鹰比他自由多了,想飞哪儿飞哪儿,不用同时应付两拨来拉拢他的人。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金陵的代表团先到了。
三辆军用卡车沿着基地北侧那条土路开进来,车厢上盖着帆布,车头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车在基地北门外面停稳之后,陈布雷先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下来,整了整灰色中山装的领口,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从北门的岗哨扫过去,掠过远处停机坪上那排B-29的银色机翼,然后落在更远处那些Me-323的粗大轮廓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是那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铮站在基地大门里面等着。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军绿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虽然还是不像个正规军人,但至少比穿旧T恤见客要体面一点。他旁边站着方文远,后面隔着几步远是雷战。
陈布雷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在陈铮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了欠身。
陈先生。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文人的书卷气,但咬字很清楚,久仰。鄙人陈布雷,奉蒋委员长之命,前来慰问华北抗战将士。委员长有亲笔信一封,请陈先生过目。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陈铮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信封的纸质很厚实,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一枚印章。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陈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陈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到里面歇歇脚,喝口茶。我们这地方条件简陋,比不上金陵,但热水还是有的。
陈布雷微微颔首,跟着陈铮往基地里走。他经过停机坪边缘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目光从那些P-51D的机身扫过。
那排修长流畅的银色机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机翼上的金色闪电标记格外醒目。陈布雷看了几秒钟,没有问任何问题,继续跟着陈铮往前走。
进了会客室——其实就是基地里那间最宽敞的会议室,平时陈铮和方文远开会用的地方——两个人隔着长条桌坐下来。桌上摆了茶壶和几个搪瓷杯,方文远倒了两杯茶端上来就退出去了,把门带上。
陈布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目光平视着陈铮。
陈先生。他开口了,语气从容,委员长看了石家庄的战报后,十分感慨。他说,华夏有如此忠勇之将士,国家之幸。此番前来,除了当面致谢,也想向陈先生了解一下——贵部的番号和建制,是否方便透露?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笑了。陈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其实挺直接的。他说,按理说我该告诉你,但我们这支队伍的情况比较特殊,暂时没有一个明确的番号。你叫我雷神部队也行,叫我华北抗日纵队也行,反正先打着再说。
陈布雷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战后的安排呢?陈先生有没有想过——
战后的事还远着呢。陈铮接过话头,鬼子还没打跑,谈战后太早了。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布雷沉默了一瞬。他听出来了,陈铮的每一句话都礼貌周到,但每一句话都在把话题往外推。既不拒绝接触,也不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这是一种老练的太极手法,比直接拒绝更让人无从下手。
陈先生高见。陈布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今日先不谈公事。陈先生一路辛苦,先歇息吧。
那就先聊到这儿。陈铮站起来,把门拉开,方文远会安排你们的住处。条件有限,多担待。
陈布雷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铮一眼,说了最后一句:委员长说了,华夏的抗战,需要所有人同心协力。陈先生在华北的作为,举国上下都看在眼里。
我一定对得起大家的厚望。陈铮说。
送走陈布雷之后,陈铮站在走廊里,掏出那封火漆信拆开看了看。
信不长,字迹端庄,大意是肯定了他在华北的抗战功绩,表达了国民政府希望统筹协调的意愿。措辞很客气,但统筹协调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淡淡的墨线,是蒋委员长亲手标的。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里,心想这道墨线画得挺有水平。
陕北的人是傍晚到的。他们来得很低调,两辆普通卡车,没有任何旗帜标识,车厢上盖着伪装网。
带队的第一个从车里跳下来的人让陈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人长得太不像谈判代表了。中等身材,穿着灰布军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旧军帽,帽沿压得低低的。他下车之后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朝陈铮这边看过来,目光沉稳,带着一种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陈铮同志。那人走过来伸出右手,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稳,我姓周,从陕北来。教员同志和翔宇同志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陈铮握住那只手,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然后笑了:周先生好。里面请。
两人进了同一间会客室,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壶茶。周先生在桌对面坐下来,摘了帽子放在桌上,露出额头上一道隐约的旧伤疤。
陈铮同志,咱们就直接说了。周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陕北方面很关注你在华北的行动。石家庄一战打得漂亮,打出了华夏人的骨气。教员同志说,这是抗战以来最痛快的一仗
教员同志过奖了。陈铮说,我就是一心想把鬼子赶出去,别的没多想。
这个出发点很好。周先生放下茶杯,我们听说金陵那边也来人了。陈铮同志是怎么打算的?
陈铮想了一下:人家来了,我总不能往外轰。先聊聊,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周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金陵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我们的想法是,抗日是全国人民共同的事业。不分地域,不分党派,只要枪口一致对外,都是好同志。如果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陕北方面配合的,人力、物资、情报渠道,我们都可以商量。
周先生这话说得很实在。陈铮坐直了一些,我也说一句实在话。我的目标很简单——先把华北和东北的日军彻底打垮。打完了再说别的。在这个前提下,我欢迎一切愿意抗日的力量合作。但至于谁指挥谁、谁收编谁——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先生的眼睛:周先生,咱们都是明白人。你拉拢我,我没那个兴趣。我也没兴趣拉拢你。但我们可以合作。在战场上配合,在情报上互通,在后勤上互相支援。这比谁拉拢谁靠谱得多。
周先生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陈铮同志说得很坦白。那咱们就按合作的思路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