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华盛顿,上午九时,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那张着名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轮椅的金属轮圈在午后透过百叶窗的阳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窗外是华盛顿七月的闷热天气,知了在草坪旁的梧桐树上叫得不知疲倦。
陆军航空队司令阿诺德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情报摘要,封面上盖着的红色印章。
海军情报官科尔上校坐在阿诺德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OSS(战略情报局,中央情报局前身)的负责人多诺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目光一直停留在罗斯福脸上。
罗斯福抬起头,目光从阿诺德身上扫到科尔,再扫到多诺万,最终落回阿诺德手上那份文件上。
阿诺德将军,罗斯福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惯常的、微微拖长的语调,你刚才说,日本本土在四十八小时内遭受了三次大规模空袭,横滨、吴港、佐世保的造船厂全部被毁,东京的政府区和皇宫被燃烧弹覆盖。而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对着这份情报,什么都做不了。
阿诺德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总统先生,重点不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重点是我们不知道该对谁做什么。情报部门花了两天时间排查全球所有可能拥有远程轰炸能力的国家,结论是没有一个符合。
你把结论念一遍。罗斯福说。
阿诺德低头念道:苏联远东航空队的主力机型为TB-3,载弹量两吨,航程理论上能覆盖华北,但不足以达到情报中描述的数百架次同时覆盖本土全境的规模。英国皇家空军在远东没有部署重型轰炸机。法国空军在印度支那的航空力量不超过三十架老旧机型。德国人虽然在重新武装,但他们的战略重心在欧洲。美国陆航目前所有的B-17加起来——他停顿了一下,不到六十架。
不到六十架。罗斯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笑,也就是说,全世界公开的远程轰炸力量加起来,达不到那股力量一次出动的规模。
是的,总统先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多诺万把那支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终于开口了:总统先生,OSS在昨天下午收到了一份从欧洲转来的二手情报。日本驻美大使馆的某个低级别外交官,今天上午通过瑞士渠道向他的上级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我们截获并破译了部分内容。
罗斯福微微抬了抬眉毛:继续。
电文里提到,日本海军次官山本五十六在七月二十三日夜里发出过两封密信。一封是给华盛顿大使馆的,要求通过非正式渠道接触我方海军情报部,询问美方是否掌握关于远东未知空中力量的任何情报。另一封是给联合舰队司令的,只有一句话:若下一轮打击目标为我方舰队主力,帝国海军将不复存在
山本五十六。罗斯福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我见过他。1929年,他在华盛顿当武官。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是个能的人,而不是只看见想看见的东西的人。
多诺万说:山本显然认为那股力量不是我们。但他的上司东条英机似乎不这么认为。东京目前已经分裂了。
罗斯福靠回轮椅的靠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草坪。草坪上几个园丁正推着割草机来回走动,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我在想一个问题,罗斯福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对着一盘棋自言自语,那股力量,他们如果真的有摧毁日本本土的能力,为什么不直接打东京的军营和军港,而要连政俯区和皇宫一起烧?
阿诺德皱眉:也许是为了展示力量。
不对。罗斯福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展示力量,炸军港就够了。炸皇宫意味着——他停顿了一下,把后面的半截话说完,意味着他们要传达一个信号。不只是在跟日本军队打仗,而是在跟整个日本帝国打仗。包括天皇本人。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科尔上校合上了膝盖上的文件夹,低声说了一句:总统先生,那意味着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击败日本,而是终结日本。两个词的区别,决定了战后整个太平洋的格局。
罗斯福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驻华大使馆发来的电文,日期是昨天夜里。他翻开看了几行,然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我们的驻华大使昨天发来了一份有意思的报告。他说,国民政俯内部已经开始讨论华北山区那支部队的来源。蒋委员长的军统局派出了一支小分队试图进入燕山山脉,但被某种外围警戒力量挡了回来。他们没有开枪,只是被礼貌地拦住了。
被礼貌地拦住了。多诺万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一支装备了数百架轰炸机的力量,在山区里部署了足以拦截军统特工的外围警戒。他们不仅有武器,还有纪律。
有纪律的力量,通常也有主张。罗斯福说。他拿起烟嘴,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多诺万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多诺万坐直了一些:请讲,总统先生。
派一个人过去看看。罗斯福说,不要官方身份,不要军衔。找一个记者。一个看起来无害、但足够聪明、知道该看哪里的人。让他以战地采访的名义去中国,想办法接近燕山地区。我不需要他带回来军事机密。我需要他带回来一个判断——那支力量的首领,是朋友,还是敌人。
多诺万点了点头:人选方面,我建议让埃德加·斯诺去。他在中国待过多年,熟悉华北局势,写过关于中国红军的报道。他和各方都有联系,走动起来不引人注目。
斯诺。罗斯福想了想,我记得他写过一本《红星照耀中国》。让他去。告诉他,如果他能见到那支力量的领袖,替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罗斯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出来:问他,他对日本以外的地方——对西方世界——有什么想法。
多诺万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合上本子站起来。我会尽快联系斯诺。预计他需要一到两周时间筹备和进入华北。
足够了。罗斯福说,这段时间足够让日本人多挨几轮炸弹,也足够让那股力量自己暴露出更多线索。
多诺万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阿诺德和科尔随后也起身告辞。罗斯福一个人留在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驻华使馆的电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礼貌地被拦住了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同一天下午,伦敦。
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的客厅里,张伯伦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壁炉里没有生火,七月的伦敦依旧闷热潮湿。
外交大臣艾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外交部送来的简报。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站在壁炉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正在汇报。
首相先生,根据我们驻华盛顿和莫斯科的大使馆反馈,美国人和俄国人对那股力量的了解并不比我们多。目前能确认的事实只有几个:第一,空袭发生在七月八日至二十二日之间,覆盖范围包括华北日军驻地、满洲关东军据点和日本本土主要军港与工业区。第二,动用飞机数量极大,估测在五百至一千架次之间。第三,那股力量的地面部队已经开始在华北平原上活动,石家庄已经确认被其光复。
张伯伦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威士忌在杯里晃动了一下,冰块碰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发现了那种飞机的残骸或者掉下来的零件没有?
没有。截至目前没有任何机构获得实物流出。日本人打捞到一些弹片,但弹体完整样本极少。日本人说是毛熊造的,莫斯科矢口否认。美国人研究了日本公布的照片,认为那些弹体上的铭文有故意伪造的可能。
张伯伦把酒杯放在扶手上,两只手在腹部交叉,目光望着天花板。也就是说,全世界最强大的几个国家的情报部门,现在都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对着同一份未知的情报发呆。这倒是有趣。
艾登合上了简报:首相先生,我们还收到了一份从新加坡转来的情报。香港总督报告说,最近一周有大量外国记者以战地采访的名义申请进入华北。美国方面派出了至少三批人,法国和德国也各有一两批。包括埃德加·斯诺。
斯诺。张伯伦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那个写了华夏军的美国人。他也在里面?
是的。斯诺已经从香港出发了。
张伯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告诉我们的驻华大使,也安排一个人跟着。不需要和斯诺抢时间,也不需要打听美国人在干什么。就让那个人保持存在感,观察,记录,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原样发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壁炉上方的肖像画上——那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画框在伦敦七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有时候,张伯伦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支部队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它的枪炮,而是它的神秘感。只要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就比任何已知的敌人更可怕。这大约是那股力量的领袖此刻最清楚的一件事。
他端起酒杯,对着壁炉上方的画像轻轻举了一下,像在致敬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然后他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唐宁街被七月的阴云笼罩着,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面上驶过,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泰晤士河在云层下泛着铅灰色的光。丘吉尔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希望那个美国人能带回好消息。我可不想在这个年纪,再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