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三日,深夜。
克里姆林宫一层的走廊里,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壁灯还亮着。值班卫兵在红砖墙之间来回巡视,皮靴踩在拼花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楼靠东侧那间办公室里,灯全亮着。
钢铁慈父约瑟夫靠在深棕色皮革椅背上,左手拿着烟斗,右手搁在桌面,指间转着一支红蓝铅笔。
面前摊着三份文件:远东军区布柳赫尔元帅的加密电报、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红圈的航拍照片合成图、以及莫洛托夫手写的备忘录。
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坐在对面,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
约瑟夫把香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光柱中缓缓散开。
克利缅特·叶夫列莫维奇同志,布柳赫尔的报告你看了。燕山山脉深处发现大型机场群,停机坪上至少三百架以上的重型轰炸机。型号不明,不是我们的TB-3,也不是美国人的B-17。侦察机还拍到了大量履带式车辆移动痕迹,判断为重型装甲部队。他把电报放在桌上,一个拥有数百架轰炸机和装甲部队的未知力量,驻扎在我们远东边境三百公里以内。侦察总局此前毫无察觉。你怎么看?
伏罗希洛夫坐直了一些:尊敬的约瑟夫同志,从纯粹军事角度看,这构成安全隐患。但——他顿了一下,他们目前的打击对象是日本人。华北、满洲、本土,三轮空袭下来,关东军的指挥中枢和补给体系已经瘫痪了。客观上,他们替我们拔掉了扎在远东四十年的钉子。
约瑟夫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房间里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关东军这些年牵制了我们多少兵力?
四十个师。远东的铁路、机场、防线,大半兵力配置是为了防他们。
约瑟夫把那支红蓝铅笔换到左手,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像在咀嚼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如果关东军残部确认丧失进攻能力,远东军区可不可以抽调部队往西线调?
伏罗希洛夫快速盘算:第一批三个师,八月中旬前可以抵达乌拉尔以西。
那就让布柳赫尔尽快确认。
约瑟夫拿起一支笔在便笺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伏罗希洛夫,批准调动方案。前提是确认关东军已无进攻能力。
伏罗希洛夫接过便笺,折好收进内袋。
约瑟夫转向莫洛托夫: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外交方面你什么想法?日本人今天又递了照会吧?
莫洛托夫从窗前走前两步:措辞比第一次激烈得多,声称有大量证据指向我们。另外,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今天傍晚也派人来询问了——他们表示华盛顿很关注,但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官方解释。
美国人问我们?钢铁慈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他们为什么不去问华夏人?
美国在北平的使馆人员无法进入华北腹地核实情况。日军封锁了通往山区的主要道路,国民政俯也表示不知情。所以线索指向了我们——因为日本提交的证据里,有一批刻着俄文的弹体残骸。
那些弹体上面的铭文格式——你觉得是我们做的吗?
不可能是我们。莫洛托夫语速平稳,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第一弹药厂的铭文格式是对的,但恰恰因为太对了才不对。我们1936年已经更换过一次编码规则,日本人抄到的那个旧格式只在1935年之前使用过。
约瑟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有人在故意让我们背这个锅。而且这个人的情报工作相当精细——他知道我们旧格式的细节,知道日本人对俄文铭文的重视程度,还知道我们远东航空队的实际规模。
结论是,那股力量非常了解我们,也了解日本人。莫洛托夫推了推眼镜,了解程度相当于一个资深情报人员研究了双方档案三年以上。
约瑟夫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莫洛托夫脸上移到天花板那盏枝形吊灯上,看了片刻。布柳赫尔的电报里建议越境侦察,如果确认是潜在敌对方,可以考虑先发制人予以摧毁。他重新看向伏罗希洛夫,你的意见?
伏罗希洛夫斟酌了一下措辞:从防御原则看,布柳赫尔的建议有道理。但问题是——他们目前替我们解决了关东军问题。如果贸然接触甚至挑衅,等于把一个正在打日本人的力量推向我们的对立面。这是不必要的冒险。
约瑟夫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第一,远东军区对关东军残部的评估继续。若确认无进攻能力,批准调兵西进。第二,燕山方向——不侦察、不接触、不挑衅。布柳赫尔的越境侦察暂不批准。第三,外交上继续保持否认,措辞温和一些,不要让日本人把全部愤怒引到我们头上。第四——他重新点了一支烟,情报部门从现在起,把燕山山脉作为最高优先级的情报收集目标。不刺探,不飞行,只收集一切能从公开渠道流出的信息。等那股力量开始和外界说话的时候,我们要做第一批听到的。
伏罗希洛夫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了四点。莫洛托夫点了点头:外交辞令可以调整,但核心立场不变——没做过,不承认,不接受指控。
约瑟夫抽了一口烟斗,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三份文件,最后停在那张布满红圈的航拍照片上。照片上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放大后略显模糊,但跑道和停机坪的痕迹清晰可辨。克利缅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还记得日俄战争那年吗?
伏罗希洛夫微微一愣:记得。我那年二十三岁,在满洲前线当排长。
那年我们输了。约瑟夫的目光仍然落在照片上,没有抬起来,我那年二十六岁,在第比利斯。听说旅顺陷落的时候,正在一个地下印刷所里油印传单。那天晚上弄了一手油墨,洗了好几天才洗干净。
他停顿了几秒,烟雾从他指间缓缓升起。
三十年过去了。现在有人替我们把旅顺的仇报了。而且报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彻底得多。
他抬起目光,看了看伏罗希洛夫,又看了看莫洛托夫,然后慢慢说出最后一句:不管这股力量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少架飞机、多少辆坦克——既然他们先把日本人的火扑了,我们就先把这盘棋看下去。只看,不动。等他们自己现出真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七月底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郊外白桦林的气息。远处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红宝石五角星在夜空中亮着微弱的红光。
约瑟夫站在窗前望着那颗红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伏罗希洛夫几乎没听清:等他们开始说话的时候,我们要做第一个听到的人。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克里姆林宫上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