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七月底的燕山基地,中午能把水泥地面晒出一层热浪,远远看过去跑道尽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晃。
他在食堂门口站了十来秒,眯着眼看了看东南方向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蓝得发亮的颜色铺到天边,连个鸟影都没有。
方文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半截铅笔,走得不算快,但步幅匀称,一看就是有事要说。陈铮等着他走到面前,先开口问了一句:又有新电报?
嗯。截获了几条日本国内的民间电讯,通过商业电台发出来的。方文远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内容比较杂,有询问家属安危的私电,也有地方报社向东京总社询问情况的公电。译出来几条比较典型的。
陈铮转身往作战室方向走,方文远跟在旁边。两人穿过走廊,推门进屋的时候,一阵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陈铮走到桌边坐下,方文远把三张纸放在他面前,每一张都是译好的电文,用铅笔抄录的,字迹工整。
第一张是大阪一家报社发往东京朝日新闻总社的电报:关西地区未见异常,但今晨起大阪湾方向有大量飞机经过上空,高度很高数量极大无法计算。请东京方面确认情况并回复。此电发往东京总社频率,无应答。改为明码呼叫,仍无应答。
第二张是横滨一名商人在中转站拍给神户亲属的私电:横滨港全毁,停泊船舶大部分损毁或沉没。市内断水电,居民向郊外疏散。各港口已停止作业。不详述。速告知一切安好。
第三张最短,是从长崎附近一个小型电台拍出的:佐世保军港大火,烟雾数十里外可见。市内已动员消防,但水源断绝。
陈铮把三张纸看完,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码整齐。朝日新闻的总社在东京哪个位置?他问。
在市中心,日比谷公园附近。是建筑群中的一栋楼,隔壁就是政府办公区。
那完了。陈铮说,他们总社大概跟政府办公区一起躺着了。现在朝日新闻社从主编到印刷工,应该全在外面街上蹲着。
方文远把三张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又说:另外还有两条值得注意的消息。一条是从朝鲜那边的日军电台发出的,询问本土情况。另一条是苏联远东军区的外交频道,问日本驻苏大使馆是否了解本土发生了什么。
苏联人怎么说的?
很模糊。只是说观察到日本海方向有大规模空中活动迹象,向日本使馆询问是否发生军事冲突。措辞比较谨慎,没有表达立场。
陈铮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一件事:苏联人知道那飞机是我们的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飞机从日本海方向飞回去,但他们不清楚那些飞机从哪来的、属于谁的。目前全世界只有我们自己和挨炸的日本人知道这件事。
日本人知道但说出去没人信。陈铮说,他们跟苏联人说有个不知名的力量一次派了五百架飞机把整个日本炸了,苏联人肯定以为他们疯了。五百架飞机?哪个国家有五百架轰炸机?美国人现在都没这么多。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美国人确实没有。目前美国陆航所有的B-17加起来不到六十架。
那更没人信了。鬼子说出去跟放屁一样,全世界都觉得他们脑子坏了。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苏联人在边境上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现在听到日本本土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们自己搞砸了别赖我们。美国人呢,隔着太平洋,等他们搞清楚状况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说完这话,两条胳膊放下来搭在桌面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到方文远脸上。方文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几页翻译好的电文纸,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咱们现在就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邻居,陈铮说,把全村最横那家屋顶掀了,然后其他家全缩在屋里探头探脑看。没人敢先出来搭话,怕自己也挨一下。
方文远问:那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着呗。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让他们先琢磨琢磨。鬼子那边现在忙着挖废墟和埋死人,没工夫琢磨。美国人和苏联人只能看到现象,看不到原因。至于国内那些方面——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应该也快了。华北那边那么大动静,消息传过去不用几天。
方文远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
陈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表情认真了两分:对了,补充一点,国内方面如果有电报来,先别急着回。不管是金陵是陕北的都先放着。等我把下一步想清楚再说。你说对吧?
方文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不对。
陈铮拍了拍窗台的铁栏,那吃饭去吧,这会儿食堂应该刚开始炒菜,去早了不用排队。
他推开门先走出去,走廊里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方文远的桌子上,把那一摞电文纸的边缘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