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像雨后蘑菇一样往外冒。第一批十所,第二批三十所,第三批干脆翻了倍。方文远办事向来只管往前推,他只要看到预算表上的数字能对得上,剩下的就是批地、备料、开工、交工四步走。可问题很快就来了——学校有了,学生来了,教室坐满了,讲台前面空着的。
陈铮是有一天下午路过天津城北一所刚交付的小学,隔着窗户看到一间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小孩,前面却没人上课。
小孩们要么趴在桌上发呆,要么互相扔纸团,有个胆大的直接爬上桌子翻起了跟头,教室里的热闹程度跟过年庙会差不多。他站在窗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指挥部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老方,老师缺口多大?
方文远把一份统计表推到桌面上,翻开第一页:已建成学校五十七所,需要配备教师大约四百人。已完成招聘并上岗的不到三分之一,勉强维持着不至于停课。按照年底铺到一百二十所学校的计划,教师缺口在八百人左右。
陈铮把统计表拿起来看了一遍,靠回椅背,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表放回桌上:缺口八百人。咱们从哪变出八百个会教书的人来?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目前已经采取的招聘方式主要是在本地贴告示、口口相传、通过各地方办事处推荐。效率确实不高。而且来应聘的人里面,真正能上讲台的少,大部分是有点文化的普通人,教自己小孩认字还行,但要把几十个孩子管住并教好,差距很大。
陈铮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你说如果我开一个高薪招聘,薪水比市面上同行业的平均水平高一截,会不会有人来?
方文远想了想:会有人来。但来的人不一定都能用。
那就先让他们来,来了再筛选。陈铮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学校规划点的位置,头也没回地对方文远说,你起草一份招聘通告。范围不限于咱们几个地方,全国范围发。电台、报纸、各县张贴的告示,统一口径。
他转过身来,继续说道:待遇就一条——月薪八块大洋,包食宿。有教学经验的优先,师范毕业的优先,没有经验但笔试面试能过的也行。另外给一条特别条款:如果有原来的老师或者有教学工作经历的,因战乱流离失所,可以介绍同行前来应聘,成功录用后给推荐人一笔奖金。
方文远手里的笔停了:月薪八块?我目前的工资才六块。你让新来的老师比我这个厅长还高?
你管财政又管教育又管外交,是拿一份工资干三份活。老师只管教书,拿八块是市场价。陈铮摆了摆手,你别跟我比,你那是自愿降薪。你要是嫌低了,我可以把你那六块涨到十块。但涨了之后,我就跟你明说——以后加班没有加班费。
算了,六块挺好。方文远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合上本子站起来,通告今天下午就能拟好,明早开始发出去。
招聘通告发出去的当天,电报线路比平时忙了一倍。因为通告的内容不仅通过各地方办事处转发,还通过电台向全国播了一遍。第二天起,各地就开始陆续有人往天津方向赶了。
来应聘的人成分之杂超出了陈铮的想象。有穿着长衫的旧式文人,有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学生,有退伍后在乡下种地的老文书兵,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商人的人,估计是生意做不下去想换个活法。
最夸张的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自称在保定办过私塾,赶了七天路才到添金。
面试的事方文远全权负责。他把流程分成两步:先笔试,后试讲。笔试考识字量、简单算术和一篇短文写作。试讲就地在学校里找一间教室,让应聘者给几个临时凑来的小孩上一节课,听课的人除了方文远,还有两个从第一批老师里挑出来的相对靠谱的人。
第一天面试下来,方文远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陈铮问他怎么样,他说:四十多个人来参加笔试,能写到及格线以上的不到二十个。试讲能过的不到十个。剩下的连基本的课堂秩序都维持不了,有的站在台上比学生还紧张,念课文声音都在抖。
陈铮听完之后想了想,说:那就降低门槛。笔试不要卡那么死,写得通顺就算过。试讲的标准也放一放,不要求讲得多好,能让小孩安静坐着听完一节课就算合格。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降这么低,以后的老师质量怎么办?
先有再谈好。现在学生坐满了教室没人教,比找个不太会的老师教更糟糕。先让他们教着,我们在后面跟着培训。教了一个学期之后,能进步的继续教,进步不了的转岗,去做行政管理或者后勤。反正不会辞退,换个岗位继续用。
方文远没有反驳。第二天他把面试标准调整了,笔试的通过率翻了一倍。到第二周结束的时候,第一批通过面试的老师已经有五十多人,其中大部分被分配到各个学校去顶岗上课,剩下的留在天津参加为期两周的岗前培训。
有一批从南方各省过来的老师是让陈铮印象最深的。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服,有的甚至是坐货车来的,一路颠簸,身上满是灰尘。到了天津之后先被安排住进临时的接待站,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籍贯。陈铮后来翻了翻那批登记表,看到了来自川、滇、鄂、湘等地方的记录,有些地名他甚至从来没听说过。
半个月后,其中一批老师被分配到东北林区的流动教学点。出发那天,陈铮站在指挥部院子里,看着那辆改装过的卡车从门口开出去,车厢侧面用白漆写着雷神灭倭军流动学校几个字,车后面的挡板上用绳子捆着一块新刷的黑板。
方文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最新的教师缺口统计表,在陈铮耳边说了一句:算上这批,缺口从八百人降到了五百人左右。但离全覆盖还差得远。后面几批要是还能保持这个节奏,年底前可以补上。
陈铮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车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继续招。招到够为止。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去想办法。
走进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老方,给那些新来的老师每人发一个水杯,上面印雷神灭倭军教育委员会几个字。杯子不值钱,但拿着有归属感。咱们得让他们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份工。
方文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手里的统计表,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跟着陈铮往走廊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