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所小学的动静传出去之后,各地的电报就跟雪花一样往添京飘。
方文远每天早上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各地发来的问询电文,内容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件事:我们这边也想要学校,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陈铮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方文远把电文按区域分类摞成三叠,一叠是东北那边的,一叠是苔岛那边的,还有一叠字迹歪歪扭扭的,从镐丽那边发来的。方文远处理完这些之后说:“我已经拟好了回复模板,统一口径回复说会分批推进,先把各地区的基础数据报上来,再排优先级。”
陈铮翻了翻那叠镐丽方面的电文,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电文用的不是标准格式,字迹潦草,像是有什么人在赶时间的时候写的。大意是镐丽北部的几个矿区反馈,当地愿意配合办学,但有一个请求——希望教材里既能学汉字,也能有镐丽字母的注释。
陈铮看了两遍,把电文放在桌上:“朴正民那边什么意见?”
方文远说:“朴正民本人没有明确表态,但这封电文是从矿区劳工工会发出来的,经朴正民的电台转过来的。说明镐丽本地人确实有双语需求。”
陈铮想了想,把电文折好放回桌上:“那就给他们双语教材。汉字是主体,底下用小字标注镐丽文对照。告诉他们,镐丽语是你们的母语,不用丢。但汉字是你们以后跟大陆做生意、看文件、打官司要用到的工具。母语是根,工具是路。根不能丢,路也得走。能走两条路的人,比只能走一条路的人走得远。”
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小样,早晚得同化你们!
方文远把这个回复记在笔记本上,又翻到下一页,抬头说:“苔岛那边也有类似的问题。林望归昨天发了一封长电过来,篇幅比平时写的长不少。除了汇报港口修复进展,主要提了当地百姓对教材的顾虑。有些人担心学校教的课程和大陆那边不一样,以后孩子考学找工作会不会受限制。”
“你回复他,教材统一,考试统一。苔岛的学生跟大陆的学生用同一套课本,考同一套卷子。考完了,该去哪去哪,不分彼此。”
方文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陈铮,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还有一个现实问题。东北那边地广人稀,一个县可能就几千号人,分散在几十个屯子里。建一所学校,周围几十里的孩子走路过来,冬天零下三十度,走半天到学校,手都冻僵了。”
陈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就搞流动教学。每个县配一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厢里放桌椅黑板,开到哪个屯子就在哪个屯子上课。一个屯子停一周,把附近几个屯子的孩子集中起来教。老师跟着车走,不用固定在一个地方。”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这方案成本比固定学校高不少。”
“高也得搞。东北那地方地广人稀,固定学校覆盖不到的人,就让流动学校去补。等后面人多了、聚集了,再慢慢转成固定学校。”陈铮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叫两条腿走路。固定学校管县城和集镇,流动学校管乡村和偏远地区。等过几年人口集中了,流动学校再逐步撤编,转成固定。这叫动态调整,懂不懂?”
方文远低头把“流动教学”四个字写进了笔记本,然后抬头看着陈铮:“那你打算让谁去当这个流动老师?一个人冬天开着卡车在零下三十度的林子里跑,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
“让赵复进去挑人。他那帮老弟兄在东北林子里钻了好几年,什么苦没吃过?让他们挑几个身子骨硬、脑子灵、能吃苦的,送去培训一段时间,出来就是现成的流动老师。而且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个屯子在哪个沟里,冬天走哪条路不封。”
“还有一个问题。”方文远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铮,“学校越来越多,老师越来越多,总得有个统一的管事的。”
陈铮想了想:“那就设一个教育厅。你来兼第一任厅长,统筹四个地区的教育事务。各地区的学校归当地管辖,但教材、师资标准、考核要求,全部由教育厅统一制定。”
方文远沉默了两秒:“厅长?我手上还管着财政和外交。”
“能者多劳嘛。”陈铮咧嘴一笑,“再说了,你以前管账本,现在管书本,本质上是相通的。一个是算钱,一个是算人头,反正都是算。无非是数字后面多了几个零,少了几条横杠。”
方文远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那我是不是还得再招一批管教育的文员?”
“招。该招就招,该配就配。钱不够了跟我说,我去找德国人要。”陈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老方我跟你说,等这批学校全部铺开了,十年后我们手里就有一批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到时候不管是办工厂、搞科研、还是管行政,都不用再指着系统发奖励了。”
窗外院子里,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年轻人正拎着一只铁皮桶往墙根走,桶里装着刚调好的石灰水,正要去刷墙上的标语。陈铮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年轻人在墙上写了一行字,笔画不太工整,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知识是刀枪,打不穿的铠甲。
陈铮回头看了方文远一眼:“这标语谁写的?”
“你写的。昨天你开会的时候随口说的,我让人抄下来贴到各个学校去。”
“我随口说的话你都能记下来?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边走边丢下一句话:“比你多。”话音落在走廊里,尾音已经走远了。
院子墙根底下,那行新写的标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石灰水特有的白亮光泽,笔画末端还在往下淌着细长的水痕,顺着砖缝慢慢渗进了墙根的地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