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远办事效率向来跟螺旋桨转速似的，头天晚上说完方案，第二天下午就把第一所样板小学的选址和建校计划摆到了陈铮桌上。
学校选址在添京东郊，夹在一片工人棚户区和三个自然村中间。那块地之前是日军的一个小型物资转运站，几排砖房加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格局稍加改造，正好能当教室和操场用。
陈铮去现场看了一圈，站在那排砖房前面左右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鬼子留下的东西，打仗的时候看着烦，现在拿来办学校，倒也算废物利用了。”
旁边跟着的工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司令，那院子墙根那排铁丝网桩子，拆不拆？”
“拆。留着干嘛，给熊孩子爬着玩？全部拔掉，操场地面平整一下，铺一层碎石子就行，别铺水泥，摔了疼。”
工头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实际开工之后问题比想象的多。最让陈铮没想到的是，校舍方案确认了，课桌椅在打了，黑板的木头也在刨了，结果卡在了一个堪称离谱的环节上——找不着老师。
方文远在天津和北平贴了三天招生老师的告示，来报名的人倒是不算少，前后来了五六十号。可一问底细就头疼了，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旧社会私塾先生，背《三字经》比谁都溜，拿起算术本子当场傻眼。
还有三分之一是逃难过来的识字农民，认得自己名字，但拿不出一份能让人信服的经历证明。
剩下三分之一成分更杂，有退伍的老文书兵，有流浪的破落文人，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的老人，说自己以前在济南府教过几年书，日军来了之后学校关了，他在街上摆摊抄信糊口。方文远问他愿不愿意来当老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管饭吗？管饭我就来。”
陈铮后来听到方文远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指挥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看一份工程进度表。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进度表折了一下，抬头看着方文远说：“你回他，管饭。不光管饭，还发工钱。以后每个老师每个月三块大洋，按时发放，不拖欠。再告诉他，以后不管谁来应聘老师，先问一句愿不愿意干。愿意干的，不管资历深浅，先培训再说。培训完了能上讲台的，就算编内人员。”
方文远拿笔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块大洋一个月，比工兵营的班长还高。”
“工兵营的班长是搬砖的，老师是教人搬砖的。能一样吗？”陈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师工资必须比普通工人高。不然人家凭什么来教书？大街上随便找个活干不比伺候一群熊孩子轻松？”
方文远没接话茬，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学校正式挂牌开张。
那天陈铮没搞什么剪彩讲话，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第一批学生往里走。来的大部分是附近棚户区和村子里的小孩，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裳，有的补丁摞补丁，有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半截胳膊。
家长们在门口挤成一团，有个大妈拉着自己儿子往门里送的时候一直在念叨：“学校不要钱啊？真不要钱？连中午那顿饭也不要钱？”旁边一个年轻老师蹲下来耐心解释了一遍，大妈还是将信将疑，在门口磨蹭了老半天才松手。
一个剃着光头的小男孩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块凉饼。他站在队伍里左看看右看看，看到旁边一个孩子背了个崭新的布书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碗，把碗往身后藏了藏。陈铮正好从旁边走过去，看到这一幕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弯腰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进去吧，碗搁门口桌子上，出来再拿。”
小男孩愣了一下，把碗放在门口那张长条桌上，然后跟着队伍往教室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第一堂课上得鸡飞狗跳。
教室是那排砖房改的，墙面刷了一层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课桌椅是兵工厂打的，桌面上还留着刨子推过的细纹路。黑板是两米长一米二宽的木板刷了黑漆，边角还钉了一圈木条防止漆面开裂。
第一节课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之前在一家印刷厂当过排字工，认得不少字，人也耐心。
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看着下面坐的三十多个小孩，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开口第一句话不是“上课”，而是“你们谁认得自己的名字？”
底下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小姑娘举起手来，声音细细的：“我认得。”老师走过去把粉笔递给她，她踮着脚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顺序不对，但字是完整的。老师看了几秒，笑着说：“写得挺好。”然后转过头对全班说：“这一节课，我们就学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以后去镇上赶集就能自己签字了。”
底下的小脑袋们齐齐亮了一下。
陈铮没进教室，就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看到那个光头小男孩正攥着铅笔一笔一画地描自己的名字，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也没停，他也没打算纠正，就那么继续往下写。
方文远从后面走过来，在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第一批招了一百七十多个学生，教室够用。后面还有人在陆续报名，估计到月底能突破三百。”
陈铮把手里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三百个学生，每个学生一个学期的学杂费书本费伙食费加校服布鞋，你算过大概多少没有？”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粗略算过，按一年两学期算，每个人平摊下来大概要五到六块钱。三百个人，一学期不到两千块。这点钱放以前也就是一发炮弹的钱。”
陈铮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转身往院门口走，边走边说：“以前一发炮弹炸掉一个鬼子。现在一发炮弹的钱，能养三百个孩子读一学期书。你觉得哪个值？”
方文远跟在后面，没有接话。院门口那张长条桌上，那个光头小男孩的粗瓷碗还在原处，碗里的凉饼已经被晒得有点发干了，碗沿上落了一层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