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来找陈铮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登记表,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对这个走路永远不紧不慢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在跑了。
司令,有个人得跟你说一下。沈默把登记表放在桌上,早上在港口被巡逻队拦住的。说是湖建来的行商,走南闯北卖干货的。巡逻队看他身上没货,腰里却揣着一包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东西,不像做生意的,就给扣了。
陈铮正在看物资调拨表,头也没抬:兜里揣了什么?
一本旧账册。封皮写着招核八年,翻开里面是日文。巡逻队以为是日本间谍,送到我这边来了。我翻了翻那本账册,前面几页是日文写的货品记录,看着像正经账本。但翻到中间夹层发现不对劲,纸页之间用浆糊粘了一层,撕开之后里面藏了一张手写的信。
沈默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磨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多次。
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但辨认得出是工整的楷书,落款写着流求那灞,明光会,日期是招核十年,也就是1935年。
这东西放在账册的夹层里,藏在油布包里,裹了好几层。巡逻队的人没看出来,带回队部之后文书拆开账册才发现。那人说是替人转交的,他本人就是个跑腿的,不知道里面夹了东西。但转交给谁,他说得含含糊糊的,一会儿说添京的商人,一会儿说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一看就在编。
陈铮把那封信展开看了一遍。内容不长,大意是流求本地抵抗组织明光会通过湖建沿海的贸易渠道向大陆传递消息,希望建立联络。措辞很克制,没有喊口号,只在末尾用了一句同根同源,不敢忘本。信纸背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如得回音,可托闽南渔港转递。
陈铮把信放下,抬头看着沈默:他现在人在哪?
在接待室。给他倒了杯水,安排了人看住。我过来问问你的意见,是审还是放?
审什么审,人家千里迢迢带一封信过来,你先把人审了,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递消息?陈铮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站起来,走,过去看看。
接待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暖壶。向怀远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水杯已经喝空了,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水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下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他看到有人推门进来就站了起来,目光在陈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沈默身上,来回看了两圈才收回。陈铮也没介绍自己是谁,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你是湖建哪里的?
泉洲。向怀远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泉洲哪个县?
靖江。海边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陈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这封信是你写的?
向怀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陈铮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我写的。但不是今年写的。招核十年,我在泉洲一家货栈里帮工,趁夜写的。后来托人递过,没有回音。这次过来,我把旧的复抄了一遍带在身上,想着万一有机会能递出去。
那你来添京,是做什么?
我在泉洲货栈的东家跟添京这边有生意往来,往年秋天会走一批海货过来。今年换了船,临时缺个人手跟船,我就顶了名。船到添京卸货的时候,我本来打算自己找门路看看能不能把信递出去,没想到被巡逻队拦了。
陈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现在信递出来了,也见到人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向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面已经泛黄发硬了,边角起了毛边。他把布展开,里面包着一张更旧的纸,纸页已经脆了,边角碎了几块,能看出来被人反复展开又折回去过很多次。纸面上是毛笔字,字迹端正,落款盖着一方模糊的印章。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光绪年间流求王府最后一份奏折的抄本,上面写着流求自古以来为华夏藩属,今为倭所吞,乞天朝发兵相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攥着那张纸的手指用了力,这封信当年没送出去。我爷爷后来病死在流求,走之前把这张纸交到我手上,说什么时候有人能替流求做主了,就把这个给他看。
陈铮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向怀远:流求被日本占了四十多年了,你还觉得自己是华夏人?
向怀远的手指松开了那张纸,抬头看着陈铮,目光没有躲开:流求改了日本的姓,用了日本的话,学了日本的书。但改不掉的是骨子里那点东西。我家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没断过跟泉州这边的联系,我从小就会讲闽南话,家里供的是妈祖,吃的是闽南做法,逢年过节过的也是这边的日子。这些东西日本禁了四十多年都没禁绝,不是禁不掉,是我们不让它灭。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张旧纸叠好重新包进布里,放回怀里。
陈司令,我来不是为了诉苦的,我也不是来求可怜。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流求现在岛上日军只有一个联队了,主力被抽回本土之后就没补回来。港口巡逻的炮艇只有两艘老旧型号,机场基本不能用,驻军的弹药补给已经断了快两个月。
陈铮的目光在向怀远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这人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那块旧布上面,像是怕它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封信收起来放进口袋:你今天先住在添京,明天早上我让人找你聊具体的细节。如果有人问你是干什么的,就说是做海货生意的,来添京收货。
向怀远站起来,在陈铮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陈司令,我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块布的料子不值钱,但这张纸在我家里传了三代,算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要是觉得我说的话有用,这张纸就留在你这里。
他把那块旧布重新展开,把那张泛黄脆裂的奏折抄本平整地放在桌上,往陈铮的方向推了推。陈铮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张纸。他伸手把那块布连同里面的纸一起拿起来,没有展开看第二次,直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东西我先收着。等事情办完了,你再拿回去。
他走出接待室的时候沈默跟了上来,两人穿过走廊拐进办公室之后,陈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内袋里取出那块布,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没有压到桌角那摞文件。
你怎么看?他问沈默。
那本招核八年的账册我查过,里面的账目日期和货物数量都对得上,确实是泉州那边商行用的格式,不是临时编的。他的口音确实是闽南海边那一带的,而且明光会这个名字我之前整理旧档案的时候见过。1934年左右苔岛那边的情报抄件里提到过一次,说是流求本地一个秘密社团,规模不大,但存在时间不短。他说的东西跟他带的信、跟他本人,都对得上。
那你安排人去趟泉州。陈铮坐下来,先不接触流求那边,就在泉州港蹲着,看看有没有人打听这封信的下落。顺便摸一下明光会在沿海的联络通道是怎么走的。
沈默点了点头:人我已经选好了。闽南那边有两个队员本来就是泉州人,回去不惹眼。
先不急。让他明天早上再细说一遍流求岛上的情况,什么位置、多少人、武器配备、巡逻船几点出海。越细越好。陈铮把桌面上那张旧的物资调拨表拿起来放在一边,等那边的底摸透了再说下一步。
沈默走后陈铮一个人坐在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昭和八年的账册翻了翻。前面几页确实是正经的货品记录,墨迹已经氧化发褐,页码之间隔着细密的线痕。
账册末页贴着一小块纸片,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跟信里的对得上,内容只有一句话:妈祖庙后,石阶第三块。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