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局的第一批人报到那天,添京城郊那处旧日军训练营门口停了一排军用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边缘被风吹得呼啦作响,车停下之后陆续有人从车斗里跳下来,落地时军靴在碎石子地面上踩出一片细碎的嘎吱声。
陈铮没去,方文远也没去。就沈默一个人站在训练营门口,左手夹着一块写了一半的登记板,右手捏着一支铅笔,等那些人列好队。
第一批来的五十七个人,来自各个部队。有从孙立成那边抽的装甲兵侦察排的老兵,有从楚天雄那边调的几个会说日语的情报联络员,有赵铁柱那边荐的擅长伪装追踪的猎户出身的兵。
还有几个是从赵复进那边过来的东北老兵,之前在林子里蹲了几年,习惯在山里用脚底板读天气。
队列站得不算齐。有人衣领没翻好,有人裤腿塞在靴筒里一只在外一只在内,还有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兵把枪扛在肩上,枪口朝下,一看就是没被正规军规训过的野路子。
沈默把登记板夹在腋下,也没拿正眼打量,就站在队列前面停了两秒,开口说了一句:你们都听说过情报局这个名头。但你们不知道具体做什么。先走一圈训练场,边走边给你们说。
五十七个人就跟着他往训练场里走,一边走一边听沈默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介绍:以后你们可能会被派到不同的地方,有可能得往日本人堆里蹲着,有可能得在电线杆下面蹲着等接头的人,也有可能得在翻译厅外面蹲着听别人开会。不管蹲在哪,回来能说清楚就行。说不清楚就别回来了,换个地方接着蹲。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沈默没回头看:笑的人站第一排。
那络腮胡子笑最大声,被拎到第一排,他也不恼,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当拐杖,等着听下文。
第一批集训持续了六天。沈默没搞队列训练,直接上来就扔了一套东西。
第一天上午是看图说话——桌面上摊着几份不同比例尺的地图,有日军留下的军用图,有商贩用的民用地形图,还有几张手绘的草图,边角用铅笔标注着疑似据点备用通路水源位置之类的字样。
沈默坐在前面,指着一张图问:这张图上画了三个水源。你们告诉我,哪一个是真能喝的?
有人抢答:最下面那个,标着字,应该是口井。
沈默没评价,又等了两秒。络腮胡子蹲在后排,把地图端起来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上面那两个是假的。标注的线条颜色不对,明显是后面加上去的。下面那个标虽然写的是,但位置在两条路的交叉口,人来人往的,谁家会把井打在路中间?
沈默的笔在登记板上划了一下:第一个合格的。
训练营里没有食堂,到饭点就在院子里支几口大铁锅,饭菜管够,但只有两个菜,一荤一素。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蹲在沙坑边上。沈默也不管,自己端着一碗饭坐在训练营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条上,一边吃一边翻当天下午的教案。
第三天下午练的是观察和记忆。沈默让人在训练场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十几样东西——一个搪瓷杯、一把钥匙、一根铅笔、一张折过的地图、一个空火柴盒、一只手套、一块怀表、一截绳子、一枚纽扣、半块肥皂、一张糖纸。
排成一排让大家看了半分钟,然后全部用布盖上,让人凭记忆复原每样东西的位置和特征。
有人能记到十一二样,有人记到七八样就开始漏。络腮胡子记了十四样——他是唯一一个记得怀表是停了针的的人。
第四天更绝。沈默把所有人拉到训练营外面那条土路上,每人发了一顶便帽和一件旧褂子,然后把一组三个人派到路对面,一组蹲在电线杆旁边,一组混进旁边赶集的队伍里,让他们互相辨认。
他站在路口抽着烟看了一下午,傍晚收队的时候在登记板上写了几行字,没有当场念出来。后来有人说那天沈默在登记板上写的是能认出来的不算本事,认不出来才算。谁传出来的不知道,但没人去跟他求证。
第五天下午是审讯模拟。沈默让人把隔壁营房的一个文书兵叫来当,让各组轮流提问,看谁能撬出有用的东西。头几组问得七零八落的,不是太凶把吓得不说话,就是太软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到。
轮到络腮胡子那组,他蹲在俘虏面前,既没瞪眼也没拍桌子,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然后蹲着跟人聊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
回来汇报的时候,他说:他家里有个老母亲住在塘山,他怕咱们胜了之后没人管他娘。他之所以死扛着不说,就是觉得扛了还有口饭吃,说了可能连饭都没得吃。沈默听完之后在登记板上写了一个字,没让人看见写的什么。
第六天结束的时候,沈默把五十七个人叫到那间空教室里,这间教室临时铺了草席,大家就坐在地上。他站在前面,手里没拿登记板:你们六天里学的东西,在外面够用一阵子了。但情报这行跟打仗不一样,打仗死了算烈士,情报死了算失踪。你的档案不会写你死在哪儿,家属也收不到阵亡通知。所以想做这行的,先想清楚。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隔了好一会儿,络腮胡子把胳膊从膝盖上放下来,抬头说了一句:我进山打游击那会儿,也没人给我写阵亡通知。该打还是打。
沈默看了他一眼,把话题换了个方向:接下来分三组。第一组负责华北和东北方向的日常信息收集,这组人最多,主要任务是搭网。第二组负责苔岛和镐丽方向,那边刚安定,有缝隙可钻,需要人蹲得久。第三组留在这里继续练。
有人问了一句:局长,第三组练什么?
沈默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空白的表格,只写了几个类别:密码破译、无线电监听、假身份制作、紧急撤离路线规划。
练这些。沈默说,前面六天是让你们知道情报是干什么的。后面这一个月,是让你们学会怎么干。
当天晚上,方文远把各组分名单拿给陈铮看的时候,陈铮看到第三组的训练计划那栏里写着一行字:目标:三个月内培养至少十名具备独立执行外勤任务能力的专职情报员。
他看完之后把名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那个第三组继续练的计划,是要练多久?
他说至少一个月。第一批人基础参差不齐,有的老侦察兵实战经验足够,但理论不行。有的脑子快但手生。得先把短板补齐了再往外撒。
那你就按他这个方案走。物资那边有什么缺口让他直接跟你报。
方文远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回去。当天傍晚陈铮路过训练营门口时,沈默正蹲在那条青石条上抽烟,烟灰已经攒了一截没弹。陈铮在他旁边蹲下来,隔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沈默手里那根烟:你抽的是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方文远给的,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牌子。
后勤仓库里清出来的一批旧货,没人认识那个牌子了。能冒烟就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蹲了一会儿之后陈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三组练密码破译的时候,你要是缺资料,去老邢那边翻翻。之前缴获的日军文件里有一部分通讯记录,还没来得及整理,你拿去当教材用。
沈默把烟头摁灭在青石条边缘:
陈铮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批文件里有几本是加密的,解了几个月都没解开。你要是有本事弄明白,以后咱们的通信加密也能跟着提一个档次。
沈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陈铮已经走远了,训练营院子里那口铁锅已经刷干净了扣在灶台上,几只麻雀落在锅沿上跳来跳去。有人从营房里走出来把锅盖掀了,把锅里剩的半碗米饭倒进墙角一个破搪瓷盆里,那几只麻雀哗啦一下飞起来,在半空兜了一圈又落回来。
当天夜里,陈铮坐在办公室里看下一周的天气预报表。方文远推门进来,把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桌角:沈默说第二组和第三组的分工调整已经定下来了。第三组先练一个月,月底考核,过了的人编进前两组外勤,没过的人继续练。
陈铮把天气预报表放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他这方案倒是稳当,先练再筛,筛完了再放。
他说这样比先放再筛省事。放出去了再叫回来重新练,浪费时间。
陈铮把文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隔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觉不觉得,他好像早就想过这些事?就等着有人给他批一块牌子,然后他就开始铺了。
方文远站在桌边:系统给的履历不是白给的,他脑子里有底子,只是之前没活干。
那以后活多了,他脑子里的东西慢慢倒出来,咱们这边情报这块儿就能从零开始补起来了。从零开始补,总比一直空着强。
方文远没有接话,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楼道里的灯光在门缝里收窄成一道细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陈铮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份天气预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窗外的训练营方向还有灯光亮着,隔着几排房子和一片空地,已经看不太真切了,但在夜色中还是能辨认出那片昏黄的亮光范围,把旁边那排杨树的轮廓映出一个浅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