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京入夏之后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晒得有些发蔫，蝉从早叫到晚，声音高亢而绵长，吵得人午觉都睡不踏实。
陈铮最近几天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处理各地汇总来的报告。栋北那边的铁路修复进度比预期快，赵复进的治安部队已经扩编到九百多人，分布在各县的驻点陆续建立起来。
镐丽方面朴正民发来的汇报说平壤到汉城的铁路干线正在抢修，估计再有一个月能通车。
苔台那边田云生派人送了一份港口勘察报告回来，老邢手下的技工初步评估了镐雄和抬北两个港口的受损情况，结论是南部的镐雄港需要大修，抬北港的码头设施相对完整，短期内可以恢复货运。
这一天下午，方文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封口没有封蜡，只折了一下。他把信封放在陈铮面前的桌上：得国人那边正式确认了，冯·里希特霍芬下周到添京。随行的人里面除了克虏伯和西门子的代表，还多了一个人的名字——外交部远栋司的官员。
陈铮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信纸是德文，旁边附了一份翻译稿。他扫了一遍主要内容，然后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方文远：上次来是克虏伯的工程师，这次直接带了外交部的人。说明柏林那边已经把咱们从可以合作的军阀升级成必须正式打交道的势力了。
方文远说那锳国人那边也来了消息，仑敦通过香港转了一封正式照会过来，说要就长江航线和华北港口的运营权安排进行一次较高层级的磋商。漠嘶科那边费奥多尔本人还没走，他的助手递了一张条子，问什么时候能安排新一轮的石油供应协议续签。
陈铮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蝉声从窗外灌进来，持续不断：全赶一块儿了。得国人想谈技术升级，锳国人想谈港口，毛熊想谈油，镁国人还在旁边等着看风向。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方文远把三个人的日程汇总了一下，写在笔记本上推到他面前：得国人冯·里希特霍芬下周三到，锳国人那边的代表团下周五到，费奥多尔那边一直在等着，可以随时安排。
陈铮把笔记本还给他，说那就按这个顺序来吧：先见得国人，再见锳国人，毛熊人放最后。镁国人那边不急，等他们自己先开口。方文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那就按这个安排来准备，得国人来了先安排住处，还是上次那个盐仓附近的条件好一些。
冯·里希特霍芬到添京那天，天气闷热得像扣了一口锅。吉普车在盐仓门口停下之后他先从车里钻出来，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等后面的随行人员下车，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盐仓还是上次那个盐仓，外墙的灰浆剥落得更厉害了一些，但门口的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碎石，踩上去没那么泥泞了。
陈铮站在盐仓里面等着他，屋里摆了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一壶茶。冯·里希特霍芬走进来的时候伸出手来握了一下：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铮跟他握了手，说别来无恙谈不上，就是最近忙了点。冯·里希特霍芬坐下来之后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取出几页纸，说上次提到的技术合作框架，柏林那边已经完成了内部评估，克虏伯和西门子的董事会都批准了第一批设备清单。
这次来除了确认设备交付时间表，还想谈谈下一步的合作方向，柏林方面对贵部在东亚地区的战略布局极为关注，希望能够在此基础上建立一种更加深入的合作机制。
陈铮没有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合作方向的事可以谈，但我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咱们上次聊的是技术换技术，各取所需。你拿机床来，我给图纸。现在你带了外交部的人来，意思是不是想把技术合作跟外交绑定到一起？
冯·里希特霍芬沉默了两秒：柏林方面确实希望，在技术合作的基础上，能够探讨一种更稳定的关系框架。
陈铮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冯先生，你回去之后跟柏林说清楚，技术合作归技术合作，外交归外交。我可以继续跟克虏伯做生意，继续买西门子的设备，但我不跟得国政府签任何涉及政治站队的协议。这话我在上次就说过，现在还是这个态度。你们如果想继续换技术，那就把设备清单拿出来谈。如果想顺便夹带什么附加条件，那就不用谈了。
冯·里希特霍芬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陈将军的态度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柏林。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当面确认——如果未来鸥洲局势发生变化，贵部是否会考虑调整目前的中立立场？
陈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鸥欧洲局势变不变是你们鸥洲的事，东亚这边的局势我已经处理完了。只要没有人把战火烧到我的家门口，我就不会主动出去找人打架。至于其他的，等局势真的变了再说吧，现在谈太早了。
冯·里希特霍芬没有再追问，把那份设备清单留在桌上，说具体的交付时间和技术人员的派遣细节，后面可以由双方的对接人员继续敲定。陈铮说行，你让人直接跟方文远对接就行。
得国人走了之后第三天，锳国人的代表团到了。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徽章。
他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基本能表达清楚意思。谈话的议题主要集中在长江航线的现有利益分配和添京港的运营权安排上，锳国人的措辞比得国人委婉得多，绕了很大一圈才把核心诉求摆到桌面上，翻译过来就是他们希望维持战前在长江流域的通商特权不被削弱。
陈铮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之后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长江航线以前的那些特权协议都是在不平等条件下签的，现在那些条件已经不存在了。我可以继续允许你们在长江上做生意，船可以跑，货可以运，跟以前一样。但那些减税、治外法权、自行设卡的特权，这个我没办法继续给你们保留。
锳国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坐在旁边的随行人员也低头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胖男人又试着用各种委婉的措辞重新论述了一遍。陈铮耐心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咱们做买卖就做买卖，别想着加条款。愿意继续做生意就按新的规矩来，不愿意的话，你们在长江上的船也可以继续跑，只是不会有以前那种特殊待遇了。
锳国代表团走后，方文远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把笔记本翻到刚刚记录的那几页看了一眼：锳国人不太满意。
不满意可以再谈。反正长江的船还在跑，他们的货也没人拦。不满意归不满意，生意不会停。满意不满意只影响他们以后能不能拿到更优惠的条件。
当天晚上，费奥多尔终于排上了号。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一阵，陈铮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费奥多尔坐在石凳上，大衣搭在膝盖上，看到陈铮出来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
石油供应协议续签的事双方谈得比较顺利——镐丽和苔台那边已经打完了，接下来大规模修铁路、建港口、恢复工业，需要的油只会越来越多，毛熊那边愿意继续供货，折扣保持原来的水平。
费奥多尔合上笔记本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另外，漠嘶科让我转达一个建议。如果贵部有兴趣，毛熊愿意协助重建镐丽北部的铁路和工业设施。当然，是以合作的方式。
陈铮想了想，说这个建议我收下了，但具体的还要再考虑。回头让方文远跟你们的具体办事人员对接一下，先确认一下范围和预算。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起身披上大衣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铮一眼：你比半年前会应付人了。陈铮说应付人这种事，练多了自然就熟了。
费奥多尔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蝉声比下午低了一些，但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陈铮在石凳上多坐了一会儿，手里的水杯搁在石桌上，水面被风吹出一道道细纹，杯沿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方文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新的电文，封口拆开了，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他把电文纸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栋京那边传来的，不是大本营的官方渠道，是从一个私人频率发出来的。内容不长，大意是现任内阁已经提出了总辞，大本营的议事能力正在瓦解，军方内部有人主张重新接触你方，试探重新修约的可能性。
陈铮拿起电文纸扫了一眼，没有多看就放回了桌上：让他们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清楚再说。现在来找我谈重新修约，连个能拍板的人都没有。
方文远把电文纸收回去夹进笔记本里：那就不回复？
不回复。晾着。等他们自己选出一个能说了算的人来，再来找我们。
陈铮站起来朝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夜色中枝干的轮廓比白天模糊了不少，但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哗啦哗啦的声响从头顶传下来，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随手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拖出一块窄窄的亮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