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台全境光复的消息传回添京之后,陈铮接到了一摞从各处发来的贺电。
金陵的、陕北的、哗盛顿的、漠嘶科的、仑敦的,一封接一封,方文远按顺序码好了放在桌角,摞了大概两寸厚。
他翻了翻最上面几封,看到金陵那份的时候笑了一声,没有念出来,把电文纸放回去了。
那天下午他在指挥部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屋里只坐了三个人——方文远、雷战、还有刚从镐丽返回述职的孙立成。孙立成在门口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才坐下来,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跨海航程留下的疲惫痕迹。
陈铮问他镐丽那边怎么样了,孙立成说朴正民已经在平壤拉起了一个临时的过渡班子,主要管治安和粮食分配,老百姓情绪稳定,北部几个矿区已经开始复工复产了,南部的铁路线修复进度跟预期差不多。
陈铮又问了问镐丽那边日俘的情况,孙立成说已经完成了初步甄别,大约两千多人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其余的在逐一登记造册准备遣返。陈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雷战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行程表:北边的清剿部队在月底能完成收尾工作,赵复进那边的治安分队已经扩充到三百多人了,长春和沈阳的民用机场也在修复中。
航空联队的部分P-51D已经开始从燕山基地转场到沈阳,后续的常态化巡逻航线正在规划。陈铮听完之后没有什么大的指示,只说了句按计划推进就行。
散会之后陈铮一个人回了办公室,把桌角那摞电文纸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金陵的在最上面,陕北的在第二层,国际方面的放在最下面。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等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铮已经写完了。他把笔帽盖上放在桌角,把那张纸推过去:你看看,拟一个正式的对外公告,措辞稍微正式一点,电视台、报纸、广播、全球通电都发。
方文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手写的,笔迹比平时端正一些:自今日起,镐丽全境移交本地过渡政府管辖。苔台岛回归华夏行政序列。栋北地区恢复行使国家主权。三地日军已全部解除武装,所有战争罪行嫌疑人均已扣押审查。凡在华夏领土及镐丽半岛犯有反人类罪行等暴行的曰军官兵,无论职级高低,一律不引渡、不赦免、不妥协。方文远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句措辞基本够用了,我加一段关于地方行政安排的内容就可以发。陈铮让他尽快处理,方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这份公告通过电台以明码向全世界广播。电文不长,总共不到一千字,落款是雷神灭倭军总司令部。
各国驻华机构在几个小时内先后收到了译件,栋京大本营的留守人员也通过监听频道收到了消息,据说有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金陵方面在公告发出后的第二天发来了一封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的电报:知悉。文末只署了一个蒋字。
陈铮看完之后顺手夹进了文件夹里,陕北那边,沈同志亲自来了一趟,进门之后没有多余的话,只说教员同志让我转达一句话:地拿回来了,接下来要守得住。陈铮说守得住守不住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日子过好了,谁也夺不走。
栋北那边,赵复进后来把自己的编队就地改编成了一支地方治安部队。部队的旗帜是他自己找裁缝做的,白布底子镶红边,中央绣着一个金色的闪电。
第一届正式成立大会在长春城外一片空地上召开的,大约三百多号人,列队站了几排。赵复进站在台子上,两手背后看着自己那些老弟兄。
他说:过去几年咱们在山上蹲着、在林子里窝着,过的什么日子不用我多说。现在下来了,队伍有了编制,枪发了,饷也发了,但有一条——咱们是雷神灭倭军的队伍,对老百姓什么样你们心里有数。谁要是拿着枪欺压百姓,我赵复进第一个饶不了他。
台子下面没人喊口号,但有人笑了一下,是个年轻小伙子,一排牙在晒得黑红的脸上显得白生生的。赵复进看了他一眼,没有绷住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说散会吃饭。
镐丽那边朴正民后来也被雷神部队正式纳入体系了,身份编入外籍特别作战部队序列。方文远给他配了两名联络员和一套便携式电台,让他们保持日常通讯。
朴正民在回电里问了一句:我们这边需要学中文吗?方文远回了一封简电:愿意学就学,不学也不影响你们过日子。
苔台那边,林望归没有要正式的军衔。抬北接收之后他回了山里一趟,在山里住了几天,把以前藏粮食的几处山洞清理了一遍,把那些陪他熬了多年的旧东西归置好,然后下山住进了抬北城区一间不大的平房里。
田云生派人去问过他需要什么,他没什么要求,后来田云生让后勤送了一套桌椅和一张行军床过去,林望归收了,让人带了一句谢谢。
三块失土全部光复之后大约半个月,各地报章开始集中刊发长篇幅的专题报道。
有记者去了哈尔滨平房区遗址采访,写了长篇特稿,配了几张废墟和铁丝网的照片。有记者跟车去了镐丽的煤矿和铁路沿线,写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变化。
有记者在苔台的山路上遇到一个放羊的老人,问他对未来有什么想法,老人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躲着谁了,想在哪放羊就在哪放羊。
陈铮那段时间经常坐在指挥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看当天的报纸,把那些专题报道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完了一摞就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叠好。
有一天他翻到一份北平出版的画报,头版用了一张大照片,是有人在苔台最北端的海岬上升了一面新旗,旗面在风中展开,背景是灰蓝色的海面和一层浅云。照片拍得很好,旗子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逆光里能看到旗面上那道金色闪电的轮廓。
他把那张画报放在膝盖上多看了两眼,风吹过来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指挥部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正茂。夏天的树冠厚实浓密,在地上投下一片方圆不小的荫凉。
陈铮靠坐在一把旧藤椅里,把那份画报放在石桌上,伸手拿起旁边杯子喝了口水。方文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份公文,在他旁边站定。
陈铮问他上面写了什么,方文远说:德国人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冯·里希特霍芬下个月想再来一趟,谈谈后续的技术合作升级。英国人也在问港口运营权的事,法国人想要延期那份三十年的承诺。
镁国人通过第三渠道问了一句,近期有没有兴趣参加太平洋地区的新安全机制协商。
陈铮听完之后想了想,把水杯放回石桌上:全部回他们——先把地接好,再把路修通,等老百姓安顿下来了再谈别的。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给田云生那边说一声,苔台的港口修复也提上日程,让老邢安排人过去勘察一下,看码头需要修哪些地方。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方向偶尔传过来的汽笛声。陈铮靠在藤椅里坐了一会儿,把石桌上那几份报纸摞整齐,起身往屋里走。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影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远处海面上,一支船队的剪影正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船头劈开深蓝色的海水,在航迹中留下一条细长的白色浪线,慢慢向北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