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那边又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司令,这个刑罚一旦执行了,会影响国际舆论。
陈铮握着话筒的手没有松:国际舆论?那些记者在平房区的地下室里看到那些铁笼子和骨骼残骸的时候,他们的笔可没有替那些鬼子说半句好话。你只管执行,出了事我兜着。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一列专列从沈阳发往哈尔滨。车厢里坐着老邢手下的三个老师傅,都是兵工厂锻压车间的老人,四十多岁,手上老茧比城墙厚。
他们每人带了一套工具,用油布裹了,码在行李架上,一路上没人说话,谁也没问要去干什么。
下午四点,哈尔滨军事法庭正式发布了补充行刑令:原定枪决改为凌迟处决。行刑地点设于法庭广场,全程公开,允许民众旁观。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整个哈尔滨的街巷间就炸开了锅。有人说好,有人说残忍,但大多数人只是攥着拳头,表情在震惊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痛快之间来回切换。
当夜,广场周围搭起了临时看台,木板用铁钉固定,踩上去咯吱响。第二军调了两个连负责维持秩序。
行刑那天早上六点,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哈尔滨城里赶来的,从周围县城赶来的,甚至有人头天夜里从几百里外的村子徒步走过来的。广场四周的墙头、屋顶、树干上都站满了人。
看台坐不下,有人爬上了对面那栋三层楼的阳台,有人踩着板凳,有人把孩子举在肩膀上。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批七个战犯被押到了广场中央。石井四郎走在最前面,他的眼镜已经被摘了,眯着眼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后面的六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缩着肩膀,有一个双腿发软,被两个法警架着才勉强走到位置。
行刑台是用厚木板搭的,大约一尺高,台面上钉着几根铁环。老邢派来的三个老师傅各自在位置上站好,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刀具。
从最小的柳叶刀到稍宽一点的平刃刀,从细长的放血针到弧形剥皮刀,每一把都磨得锃亮,在早晨的阳光下反着冷白的光。
老田站在台侧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判决书。
他拿起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以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角落:石井四郎,原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部长。经查,1932年至1945年间,在其主持下,对超过三千名无辜平民及战俘实施活.体解.剖、低温实验、病菌感染及毒气实验,致死率百分之百。罪行属实,证据确凿,判处死刑,加处凌迟。
石井四郎被架到行刑台上,双手被铁环铐住,仰面固定在一块倾斜的木板上。法警退开之后,一个老师傅走到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箱子里的刀具,挑了一把三寸长的薄刃刀握在手里,刀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人出声。石井四郎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气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刀刃切下去的速度不快不慢,很稳,沿着肋骨的走向从皮肤底下划过去,不伤骨头,只切rou。血顺着木板上的凹槽往下淌,在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老师傅换了一把刀继续下一刀。他的动作匀速而克制,每一刀的深浅和长度都相差无几,像是操练过成百上千次的熟手。旁边两个师傅各自负责一个战犯,三个人并行操作,进度大致同步。
石井四郎到第十八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声音大得让前排几个孩子捂住了耳朵。他的身体在铁环里剧烈地扭动,但铁环和木板把他固定得死死的,除了让伤口渗血更厉害之外毫无用处。
到了第二十七刀的时候他已经喊不出来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声,像漏气的风箱。到了第三十六刀的时候,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
老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朝老田点了点头。旁边负责记录的人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下一批被押上来的时候,前排看台上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前排的肩膀,指着行刑台上那个正在被绑缚的鬼子,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听清了,转述给后面的人听,一传十十传百。
她说她认出了那个人。十二年前,她被押到平房区做消毒处理的时候,那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登记台后面给她编了号,然后把她推进了铁笼子。
她后来逃出来了,可她的两个哥哥再也没出来过。
老田听到传话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那三个老师傅点了一下头。老师傅放下手里的刀,朝旁听席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转回身,拿起刀继续下一刀。
那一天从早上六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三十七个人,每人平均挨了上千刀才咽气。
有晕过去的被用凉水泼醒再继续的,有中途咬碎了舌头满嘴是血沫子的,有全程一声不吭闭眼等到最后的。不管哪种,没有一个少挨一刀。广场上的血水从台面上流下来,顺着砖缝往低处渗,把周围几平米的地面洇成了一种洗不掉的深褐色,后来浇了几桶水都冲不干净。
消息传回天津的时候,方文远正在整理一份物资调拨表。通信兵把电文放在桌角,他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过了大约十秒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去了陈铮的办公室。
陈铮正在看一份东北铁路修复进度报告,看到方文远进来,问了一句:哈尔滨那边完了?
完了。
陈铮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后面的那些战犯,按同样的方式处理。凡是在平房区待过的,不用再走一遍庭审了,直接并案处理。
方文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完全放开了叶子,枝繁叶茂的,风吹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晃,叶子和叶子摩擦的声响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细碎而绵密。
他看了一会儿,没回头,说了一句:三千多号人。他们一个人都没放过。那我也没必要对他们客气。他们当初怎么对待咱们的人,现在我就怎么还给他们。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窗外,初夏的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在海面上散开,又被风送回来,在空气里绕了一圈才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