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天津之后的第三天，一架B-29从燕山基地起飞，载着老邢手下两个搞痕迹鉴定的技工和几箱勘查设备，在哈尔滨机场降落。
第四天，哈尔滨市政府旧址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雷神灭倭军东北特别军事法庭。
法庭设在二楼一间原本是市长办公室的大厅里，窗户朝南，光线充足。地上铺着木地板，走上去咯吱响。
大厅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和三把椅子，靠墙的位置架了一台打字机，旁边坐着一个书记员。
庭长是从第二军军法处调来的老田，四十多岁，精瘦，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第一次开庭那天，来旁听的人把走廊都挤满了。有从外地赶来的记者，有哈城本地的市民代表，还有几个从附近村庄来的老人，蹲在墙角，表情木然地看着法庭的方向。
被告台上坐着七个人。五个穿旧军装，袖章上的番号还在。两个穿白大褂，白大褂已经发黄发皱了。
他们被押上来的时候，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始终闭着眼睛。
老田敲了一下木槌：被告席上的人，报一下姓名、职务。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巴尖瘦，戴着一副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石井四郎，原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部长。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内容大致是：我们是做防疫研究的，目的是预防传染病，从未进行过人体实验。
旁听席上有个中年女人站起来，指着被告席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后面的听不清，被旁边的人拉住坐下了。老田又敲了一下木槌，法庭里重新安静下来。
证人席上站起来一个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色棉袄，左脚有点跛。他说自己叫李德胜，曾经是平房区那个院子里的劳工。他语速不快，偶尔停顿一下组织措辞，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他说他见过活人被绑在铁架子上做低温实验，他说他见过两个从监狱押来的年轻人被塞进一个密封的铁罐子里，抽真空，门关上之后里面传出动静，过了十几分钟没声了，门打开之后里面的人已经不成人形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声音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被告席上有人把目光移开了。老田听完之后没有追问，把证词记录签字之后让法警把李德胜带下去休息。
石井四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些证词不符合事实。
老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指了一行：你们在平房区院子里挖出了七处掩埋点，骨骼残骸初步鉴定超过五百具，大部分骨骼表面有切割痕迹。你解释一下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石井四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旁听席上有人喊了一声枪毙他，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老田连着敲了三下木槌才算压住。
庭审持续了四天。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到下午四点结束，中间休息一小时。老田把从现场勘查到的物证、法医鉴定报告和证人证词逐一过了一遍，每一样都要求被告确认签字。
到第五天的时候，法庭对第一批三十七名涉案人员做出判决。从石井四郎往下，所有参与过平房区实验的军医、研究人员、看守人员、运输人员，凡是在证据链上被证实参与过活体实验、人体解剖或尸体处理的，全部判处死刑。
这些选项根本没有出现在判决书里。审判的底线就一条——进了731那道铁丝网的人，没有无辜的。
判决书念完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从角落里响起来，先是一两下，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拍起来，掌声连成一片，在这个曾经被罪恶填满的城市里回荡了很久。
按照程序，这批战犯将在判决后七十二小时内行刑。
方文远把判决结果和行刑时间发回天津的时候，特意在电文末尾加了一行备注：首批三十七人全部死刑，无一减刑。
陈铮收到电文后放在桌上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在批复栏里签了一个字：准。
然而当天晚上，一份从平房区现场送回来的补充勘查报告放到了他的桌上。
报告是老邢手下的技工写的，厚厚一沓，附了几十张照片。陈铮一份一份翻过去，前面的物证清单和数据统计他看得很快，但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那是一份从地下室夹层里找到的原始记录册，纸页发黄发脆，字迹是日文，旁边的翻译标注密密麻麻。记录册上详细记载了从1932年到1937年期间每一批实验对象的来源、编号、实验项目、死亡时间和处理方式。
编号从1排到三千多号。来源一栏写着：政治犯、俘虏、平民、高丽人、蒙古人、俄国人，还有一栏写的是：从华北征用。
陈铮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在纸面上，按着那行翻译标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出嫩叶了，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轮廓，只有一片深浅交错的暗影。远处码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光在黑暗中浮着。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军法处。
老田，哈城那边的行刑定在哪天？
后天上午。
改一下。陈铮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行刑时间照常，但方式改一改。不用枪决，用凌迟。就在审判庭外面的广场上公开行刑，让哈尔滨的老百姓都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田是军法官，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听到凌迟两个字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才回话：司令，凌.迟是古代刑罚，法制体系里没有对应的条款，执行起来也没有现成的操作规范。
让老邢从兵工厂调两个老师傅过去，怎么下刀他们懂。法律上没有条款，那就立一个临时军事法令，就一条——对于实施大规模人.体实验、种.族灭绝行为的战犯，在死刑基础上追加极刑，以凌.迟方式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