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雄出发那天,天津港的雾还没散透。
三艘运输船靠在码头上,甲板上停着十二辆豹式坦克,履带用铁链固定住,炮管用帆布裹了,防止盐雾腐蚀。
水手在船舷边抽烟,有人蹲在缆桩旁打盹。岸上的吊车正在往另一条船上吊运弹药箱,柴油机的轰鸣声在雾里发闷。
楚天雄站在码头边上,看了表,对方文远说:第一梯队今晚在营口靠岸,明早之前就能展开。第二梯队的坦克和人员在大连登陆,如果不出意外,五天内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座城市可以全部控制住。
方文远点了点头,把一份名单递给他:赵复进的电台已经动起来了,他在林场那边集结了七十多个熟悉地形的老弟兄,沿途每五十公里设了一个接应点,会沿铁路线帮你们标记安全区域和潜在威胁位置。
楚天雄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折进口袋:赵复进这个人,可靠吗?
可靠。他在林场蹲了六年,没有散过,情报一直很准。他手下那些人大部分是从各地流散过来的义勇军老兵,跟关东军打了快十年的游击,地形熟,仇恨深。
楚天雄没再多问,转身上了船。舱门关闭,缆绳解开,运输船缓缓离开码头,在灰白色的海面上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朝北驶去。
三天之后,第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山海关,沿着铁路线向北推进。
沿途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更萧索。铁轨两侧的村庄大多是空的,墙塌了一半,窗户上没有玻璃,用木板钉死了。偶尔能见到一两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暖,看到坦克开过来也不跑,就那么看着。
有个老人坐在路边石头上,膝上搁着水烟袋,看到坦克的炮塔上漆着一道金色闪电标记,问旁边带队的排长:你们是打鬼子的那支队伍?
排长说是。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放下站起来,朝坦克方向鞠了一躬,又坐回去。排长敬了个礼,继续往前走,走远了回头看时,那老人还坐在石头上,手里的烟袋没再点。
楚天雄抵达沈阳那天,城里已经没有什么抵抗了。
关东军司令部的旧址只剩下半截楼,去年轰炸的痕迹还在——外墙焦黑,钢筋裸露,院子里长了一人高的野草。
驻扎在城内的日军残部大约有两个中队,在几天前听说雷神灭倭军北上之后,大部分放下武器缴了械,少数几个试图向西逃跑的,被骑兵巡逻队截住押了回来。
楚天雄站在关东军司令部旧址前面的空地上,看着那些穿着破烂军装、面色灰白的战俘被押上卡车。
他们跟半年前照片上那些趾高气扬的鬼子兵判若两拨人,同样的面孔,却像被人抽了筋、拆了骨,连眼神都透着一股认命的木然。
有一个人蹲在街边,膝盖上放着一顶揉烂了的战斗帽,帽子上的五角星章被抠掉了,只剩一个方形的印痕。
赵复进在第三天傍晚赶到沈阳。他骑着一匹瘦马,穿了件新发的灰绿色军大衣,胡子剃干净了,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但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右腿还是不太利索。
他站在楚天雄面前,没有敬礼,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军长,我在山里蹲了七年。头一次站在大街上不用提防有人放冷枪。
楚天雄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不用进山了。你带人去查一个地方,在哈尔滨郊区,叫平房区,有个院子,四周有铁丝网,门口挂过牌子。赵复进的表情变了,问楚天雄那是什么地方。楚天雄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三天后,赵复进从哈尔滨发回一封加急电报,只有三行字,措辞急促,字迹潦草:目标地址确认,铁丝网尚存,院内有大量建筑物及焚烧痕迹,发现数处疑似人体遗骸掩埋点,已封锁现场,请速派人。
楚天雄看完电报从沈阳连夜出发。赶到时天还没亮,哈尔滨平房区的荒地上覆盖着一层新雪,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不浓,像是烧过什么之后再被冷风冻住了,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里。
铁丝网还在,被雪压弯了几处,大门是铁皮的,锁着,锁链锈得发黑。赵复进带着十几个人守在外面,火把插在雪地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楚天雄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大门口往里看,借着火把的光能看到几排低矮的长条形建筑,屋顶塌了一半,瓦片堆在地上,院子里有一根很高的烟囱,烟囱根部是砖砌的,塔身上爬满了铁梯。
里面还有什么?
赵复进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沉沉的:主楼烧了大半,地下室锁着,我撬开看了。里面有很多架子,碎玻璃片,墙上还有喷溅状的深褐色痕迹,很厚,不是油漆。他顿了顿,后面那排平房里有一间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铁笼子,十几排,每个笼子大概能装一个人。
楚天雄站在雪地里,半晌没说话。风吹起新雪打在脸上,他抬手拂了拂,转身对通信兵说:发报回天津。告诉司令,东西找到了。让老邢那边派几个懂痕迹鉴定的人过来,再让方文远准备一套司法程序,手续要完整,对外说得过去。
通信兵领命去了。楚天雄走回吉普车旁边,靠着车头站了一会儿。赵复进跟过来,问了一句:军长,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审的审。该杀的杀。楚天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