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东北各地的清剿统计数据每三天汇总一次到长春指挥部。数字一层一层叠上去：被俘的日军散兵累计超过四千人，当场击毙的顽固抵抗者四百多人，另有数百名因罪行严重被单独隔离审查，这里面有当过伪军警的、有给日本人当过翻译的、有在维持会干过事的、有趁乱拉杆子占山为王的。
只要犯过事的，全部被拉去了劳改营，一多半都被下放到了煤矿，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
土匪武装的清剿是另一条线。
日军打完了，但东北的地面上还散着不少武装团伙，成分比关东军散兵更杂——有战后跑出来的伪满警察，有监狱里趁乱逃出来的刑事犯，有原来在日军手下当帮凶的地方恶霸，还有拉了一帮闲汉占地收租的无业头目。
这些人规模不大，三五成群到几十个人不等，但分布极广，几乎每个县都有那么一两伙。
哈尔滨以南有一个叫黑水镇的地方，镇长姓刘，五十多岁，在伪满时期做过几年保长。
日本人跑了之后他马上改了态度，把镇子里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自保团，名义上是防土匪，实际上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头目。
他打着自保的旗号在镇子上收税征粮，比当年日军的胃口还大，哪家交不出来就绑人到镇公所关起来，家里拿粮来赎人。
镇上有个开杂货铺的老马，因为半年前那批货走得不顺没交上税，被刘镇长的人堵在铺子里打了半死，腿打折了到现在还跛着。
第二军一个侦察排在黑水镇外围发现了情况，用电报报到团部之后，团长的处理很迅速：先派人化妆进镇摸清了自保团的武装分布和人员底细，确认总共不到五十个人，武器以旧枪为主，还有几支汉阳造。确认之后一个连加两辆四号坦克连夜包围了镇子。
包围完成之后连长用喇叭喊话：黑水镇的自保团听着，我们是雷神灭倭军，现在命令你们全体放下武器，立即缴械投降。镇子里的老百姓不要惊慌，天亮之后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安置事宜。
喊了三遍之后镇子里没有回应，过了大约五分钟，从镇子东头那间瓦房顶上打过来一枪，子弹擦着喇叭的边缘飞过去了，喇叭震了一下，没有坏。连长看向坦克车长，点了点头。
两辆四号坦克同时开火，75毫米炮的轰鸣声在镇子外围的田野上滚过去，震得路边树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炮弹打在了瓦房的墙角处，砖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梁柱和横七竖八的人影。紧接着第二轮炮火往镇公所的院墙方向打了两发，院墙轰然倒塌，尘土扬起来几米高，弥漫了好一阵才慢慢散去。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突进去之后局面就一边倒了。自保团的人根本没见过坦克，大多数枪都打不准，子弹打在坦克侧面装甲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就弹飞了，跟下冰雹差不多的效果。
不到一小时战斗结束，自保团四十七人全部被俘，刘镇长试图从后院翻墙逃走，被围在外面的士兵截住按在地上捆了，绑他的时候他还挣扎了一下，被一枪托砸在后背上，当场安静了。
第二天上午，黑水镇中心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台子，用几块门板拼的，下面垫了几摞砖。
广场周围围了好几百号人——镇上的居民、附近村子的农民、过路的商贩，把不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刘镇长被押上来的时候低着头，脸上沾着灰尘，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痕。
他跪在台子上，旁边两个士兵按住他的肩膀。
带队的营长站在台上，把刘镇长的罪行大致说了一遍——私设关卡、强征粮税、拘禁百姓、伤人致残，件件都有证人和物证。
念完最后一条的时候，台子下面有个跛腿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正是那个开杂货铺的老马，他指着刘镇长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他打我的时候说我不交税就让我当一辈子瘸子。他喊完这一句周围的人群嗡地响了一阵。
营长没有多问，核对完最后一份证词之后挥了一下手。枪声响了一下，刘镇长的身体向前扑倒，额头磕在门板边缘，血顺着木板缝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渗开一小片暗红色。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在原地站着，谁也没说话。那个跛腿的老马转身往人群外面挤，挤到边上之后背对着台子蹲了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类似的黑水镇式事件在东三省各地持续上演了一整个月。
从四月底到六月初，十几个县的武装团伙被先后剿灭，首恶被就地正法的有二十多人，从犯和帮凶则视情节轻重分别处理——轻的进劳改队修路架桥，重的转入战犯管理所等待审判。
清剿过程中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那些战后流散出来、趁乱暴动的伪满基层人员。伪满时期的基层政权遍布每个县每个村，村长、保长、甲长一路下去全是日本人安插的人。
日军跑了之后这些人没有跟着跑，有的还赖在原位上，有的换了个头衔继续管着村里的摊子。他们手里没有枪，但手里有地亩册、有税单、有各种让人动弹不得的户籍文书。
有一类人更麻烦，他们没有打死过人，没有抢过货，但靠着手里的文书和权力卡着老百姓的脖子。
有人想搬走，他们不给开迁移证。有人想种地，他们不给分地亩。有人想告状，他们直接把信扣下。这些人的手段是软的，但卡起人来比拿枪顶在腰上还狠。
楚天雄的办法是让赵复进带着他的人到每个村子去摸底。赵复进那帮老弟兄在东北的地面上跑了这么多年，哪个人在伪满时期替日本人办过什么事、收过什么好处、压过什么人，他们都清楚。
每到一个村子他们就找当地的老百姓聊天，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听老人慢慢讲，讲完了再找年轻人核实一遍，最后列出一份名单交到驻军手里。
列在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的事后被召集到一个院子里集中训话，责令交出文书、退还田地；有的情节严重的被押送到县城等待进一步处理；还有少数几个在伪满时期做得太过的，手上虽然没有直接沾过血，但因为他们干的事间接害死了人，最终被移送到了军事法庭。
六月初的时候，整个东北的面上已经基本安静了。日军散兵要么被俘要么被击毙，土匪武装大部分被剿灭，伪满基层的人员该清退的清退该处理的处理。长春、沈阳、哈尔滨三座大城市率先恢复了正常的街市秩序，商铺重新开门做生意，路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复进有一天傍晚从长春城里独自走了出去。他沿着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走了一段距离，没有走远，停在一处土坡上蹲了下来。他面朝着北面，那条路上的远处是连绵的山影，正是他当年藏身的那片林区。
他在那儿蹲了七年，熟悉每一道沟壑的走向和每一片林子的密度，如今他就蹲在这片林子的外面看着它，不用再盘算下一顿吃什么，不用再担心天黑之后有人追上来。
他蹲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暮色中的山影，然后转过身来，沿着来路慢慢往城里走。回到街面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在初夏的傍晚里温和地铺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长春指挥部里，楚天雄正在翻看各团提交的月度稳定报告。他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报告合上，拿起钢笔在一份空白电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发给陈铮：东北全境主要城镇已全部控制。日军残部基本肃清，余部仍在追剿，预计月底完成。土匪武装大部分清除，伪满残余人员清理过半，社会秩序正在恢复。铁路修复工作推进顺利，已通至齐齐哈尔。
他把电文纸递给通信兵，靠回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街面上的灯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和的暖黄色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