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那场公审结束之后,东北的局面反而暂时安静了几天。
说是安静,其实是一种微妙的气氛。街上的行人比之前少了,但出来走动的人眼神不太一样了。
以前大家走路是低着头、缩着肩、贴着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皮里头。现在有人敢在街面上停下来互相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起码不用一边说话一边回头看身后了。
楚天雄对这种变化心知肚明。他知道审判只是开了个头,真正的重头戏是把整个东北的地面彻底犁一遍——那些还藏在林子里、地窖中、废弃矿坑里的关东军散兵,那些趁乱拉杆子起来的土匪武装,那些换了皮没换骨头的伪警和地头蛇,全得清干净。
沈阳临时指挥部里挂了一张大比例尺的东北全图,上面按照团级防区划分了十几个网格,每个网格标着编号。楚天雄把各团团长召集到一起开了一次会,用了不到半小时敲定了清剿方案。
方案的核心就四个字:分片包干。以连为基本单位,配一个本地向导,按地图网格逐片推进,每推进一片就建立一个临时治安点,留一个排驻守,接应后续民政人员的入驻。
散会之后楚天雄把赵复进单独留了下来。
赵复进从进会议室开始就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吭声。他在林子里蹲了七年,跟关东军周旋、跟汉奸周旋、跟土匪周旋,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他心里有一本账。
楚天雄把地图翻到吉林东部林区那一块,推到他面前:这一片你最熟。里面有多少藏着的人,你能摸清楚吗?
赵复进凑过去看了看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和林区标记,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这一带有三个采参人废弃的窝棚,去年冬天有人住过。这一条山沟能通到一个废弃的煤矿,战前日本人开的,后来塌了半边,下面空间很大,藏得住人。这个林场旧址我去年路过的时候发现有人生火的痕迹。
楚天雄听完把地图收起来:你的人编入清剿部队,一个连配两到三个熟悉地形的弟兄。不需要你们冲在前面,你们负责带路、指认目标、提供情报。
赵复进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他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肋,那地方是两年前被流弹擦过的旧伤,天冷的时候还会隐隐发酸。
第二天清剿部队就动了。从长春往东,从沈阳往北,从哈尔滨向四周扩散,十几支连队像梳子一样把东北的地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松花江以北的清剿走得最快。那一片主要是平原和低缓丘陵,视野开阔,没什么能藏住人的地方。
日军散兵大多是去年大轰炸之后从各个据点溃散出来的,没有统一指挥,也没有固定的补给线。
有些三五成群躲在废弃的农舍里,有些十几个人一伙占着个偏僻的村子,靠着吓唬老百姓过日子。
第二军的一个连在松原以北的一个屯子外面遇到了情况。带队的连长姓魏,是个老兵,在华北打过石家庄战役。
进屯子之前他先让侦察兵摸了一圈外围,没发现明哨暗哨,但屯子入口那条土路两边的草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他让两个排从侧面迂回包抄,自己带着主力从正面进入。
进屯子之后发现村里的大多数人家门窗紧闭,有个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魏连长过去问话,老头看了一眼他军装上的金色闪电标记,指了指屯子最里面那间大瓦房,压低声音说了句:那里面住了二十几个皇军,不让我们出门,每天来收一次粮。
魏连长让他先回屋待着别出来,然后带着人往屯子深处摸过去。那间大瓦房的院门关着,从院墙外面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他没有喊话,直接让人翻墙进去。院子里的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摸进来,有人正在井边打水,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到忽然翻进来的士兵,愣了一下才伸手去够枪。够到的有三个,刚把枪端起来就被按住了。
后面几个想往屋里退的也被堵在了门口。整个过程没有开一枪,魏连长把这二十几个人从屋子里赶出来之后才看清了他们的状况——有穿旧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几个还穿着农民的对襟褂子,但脚上的牛皮军靴露了底。
军装破破烂烂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军衔徽章被抠掉了,只留下方形的印痕,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眼眶陷得深,看着不像军人,倒像一群讨饭的。
魏连长问了一句谁是头目,有两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下去。其中一个高个子被同伙指认了出来,魏连长让人把他带过来单独问话。
那人说自己是独立守备队的少尉,去年八月部队被炸散之后一路往北跑,跑到这里就停下了,没有再走。
魏连长问他知不知道投降令已经下了,那少尉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问他为什么不投降,少尉的嘴唇动了动,回答的声音很干:怕被清算,听说平房区那边已经杀了一批了。
魏连长没有多说,让手下把这些人统一登记造册,然后押上卡车送到长春的临时战俘营去。
吉林东部林区的清剿比平原地区麻烦得多。林子太密了,人钻进去跟掉进绿色的海里一样,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路,全是松树和桦树交错的树干,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腐殖层,踩上去软塌塌的,人走起来费劲,坦克更进不去。
赵复进推荐的方案是设卡封锁、围而不打。在几个主要林区入口设立检查站,白天派人巡山,晚上在边缘用探照灯扫射,逼着里面的人自己往外跑。
前两天的效果一般,从林子里跑出来的只有三五个冻饿得走不动的散兵,剩下的人还在里面耗着。
赵复进想了想,跟带队营长说能不能在山脚下架几个铁皮桶烧湿柴,让烟顺着山坡往林子里灌。营长听完一拍大腿说这法子行。
当晚就在林区东南边缘点了几堆柴火,用湿松枝和枯草盖着烧,滚滚白烟顺着风势往林子里灌了一整夜。
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天亮之后,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散兵比前几天多了几倍。三十多个人排着队从林线边缘走出来,有的拄着木棍,有的互相搀扶着,一出来就被烟熏得猛咳嗽。
一个士兵走了一半就蹲下来不走了,干呕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带队的一个曹长说他们已经在林子里断粮四五天了,一开始还能挖野菜,后来野菜没了就只能啃树皮。
这个冬天已经有七个人冻死或者病死在山里,他们不敢就地埋,怕暴露位置,就拖到更深的沟里放着。
曹长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是已经把那些死去的同袍从脑子里彻底切掉了,再提起来也只剩下一个没有感情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