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从重光葵脸上移到了松井命脸上,然后开口了:“还有一件事——加了这条之后再签。”
他从桌上拿起笔,在那份文件的第二条后面添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大,但笔画很重:“日本帝国放弃对高丽半岛之一切主权及管辖权,承认高丽独立地位。”
他把纸推回去的时候,重光葵低头看了那行字足足有十秒钟。他脸上的肌肉先是僵住了,然后慢慢松开,像是一口气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层皮。
“高丽……独立。”重光葵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往外拽,“陈将军,高丽半岛是帝国正式吞并的领土——不是满洲那样的租借地,不是台岛那样的割让地。大正天皇在1910年通过正式条约宣布吞并高丽,它已经是日本的一部分了。”
松井命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陈将军,高丽半岛的吞并经过了国际法程序——日本本土舆论对高丽的接受度远超满洲和台岛。如果连高丽也放弃……”
陈铮看着他,等他说完,等了三秒,松井命没说出后半句。陈铮就接上了:“如果连高丽也放弃,你们回去没法交代——是这个意思吧?”
松井命没有否认。
陈铮把两条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你们一九一零年吞并高丽的时候,问过高丽人同意没有?没有吧?那你们现在也别问我同不同意你们留下来的事。你们在高丽的那套‘殖民统治’撑了快三十年,够本了。该还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要玩什么聊斋了。在实力面前,国际法算个屁,任何时候拳头硬才是道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条。满洲、台岛、高丽。这三条,少一条都不签。”
重光葵的拐杖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没喘匀。他低头看着那行新加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条……我需要向东京请示。但帝国对此条的态度,恐怕比赔款更——”
“更难以接受。我知道。”陈铮说,“所以我才放最后说。前面的两条已经割了,第三条加不加,你们自己权衡。如果觉得加不了,那前面的也不用签了,你们直接买票回去。船票自费。你们剩下的四成工业生产能力,也没有必要存在了。”
重光葵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鞠躬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两倍,像是身上压着一座山:“我尽快回复。”
他走出去的时候,松井命跟在后面,在礼堂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陈铮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之后在空中还没落地时的茫然。
当天晚上,重光葵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回东京。电文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长,核心就三件事:赔款加到五亿五千万;首付一亿五千万签约当场付清;外加一条——高丽独立。
东京的回电在第二天凌晨抵达。中间隔了将近十个小时,比前几次都长,显然那边吵了很久。重光葵看到电报的时候,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纸,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电文只有一行字:“同意全部条款。高丽独立。黄金储备已核算,可足额支付首期。”
松井命推门进来的时候,重光葵正把电报折好放进内袋里。他没有问,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重光葵,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高丽也给了。”
“给了。”重光葵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被冻住了,“满洲、台岛、高丽。全给了。”
松井命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从1910年到现在,二十七年。他一句话就划掉了。”
“交了还能活着。”重光葵把电报折好放进内袋里,“不交的话,他下次开价就不是五亿五千万了。”
当天下午,重光葵再次出现在礼堂里。他坐下之后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那页修改过的文件推到陈铮面前——第二条后面那行“高丽独立”的条款已经被东京方面正式确认了,公文纸上多了一枚大本营的印章,盖在那一行的旁边,墨迹还没干透。方文远在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朝陈铮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铮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行。签字吧。”
重光葵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翻开文件第一页,在落款处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但每一笔都写完了。松井命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签字栏上方那行“高丽独立”的字样上,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很紧。
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重光葵放下笔,把文件推回陈铮面前:“陈将军,这份和约……帝国会履行的。”
“我知道你们会。”陈铮接过来翻了翻,然后递给方文远,“高丽、台岛和高丽那边那边,你们撤军的时间表回头另签一份附件。一个月之内,所有日军经过我方核查之后,没有犯过事的全部撤出占领地。留一个兵都不行。至于手上犯过事了,那不好意思,得根据我们的法律来办。”
重光葵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陈铮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虽然你们也没什么愉快的。”
重光葵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指节泛白,但握了三秒才松开。
陈铮走出去之后,礼堂里只剩下重光葵和松井命两个人。拐杖靠在桌边,手还在微微发抖。松井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过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五亿五千万,满洲、台岛、高丽。他只用了一个月。”
“不是一个月。”重光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从七月就开始了。我们只是到今天才发现。”
窗外,天津港的海面上,航母的甲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