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前一天晚上,陈铮坐在指挥部那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鬼子代表团送来的草案。
方文远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另一份附件,翻了几页之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陈铮预料之中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占了他的本土?”
陈铮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把草案折了一下放在桌角,然后嘿嘿一乐:“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琢磨过。”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伸出手指开始掰:“第一,鬼子那地方到处都是武士道洗脑洗出来的死硬分子,派兵占领的话,光镇压地下抵抗就得搭进去不少兵力,成本太高。咱的兵个个都是宝贝,为了占领他们的破岛折损了不值当。”
方文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掰。
“第二,”陈铮伸出第二根手指,“直接要钱多爽快啊。他要赔,爽快地把钱打到账上,连追债的流程都省了。你要占领了再搜刮,你得派兵去驻守、得派人去接管、得跟他们那些破官僚扯皮,三年五载都扯不清楚,那点钱还不够折腾的。”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这是笔长期买卖。先让他赔一笔,以后缺钱了,随便找个由头——比如他们又偷偷造航母了,或者他们又有人在靖国神厕搞事情了——再揍一顿,再让他赔一笔。就跟打游戏爆金币一样,你打一次爆一次,良性循环。这回是五亿五千万,下回说不定能爆个八亿出来,这可是咱们的长期饭票啊。”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司令官将日本定义为周期性爆金币怪。”
谈判桌上的事,就在这段对话之后定了下来。
兵变的消息传到天津之后的第三天,重光葵终于又出现在了礼堂门口。他比前几天明显憔悴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了,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下巴。
松井命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雕像。小林贞一走在最后,手里抱着那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他们最后一套方案——经过东京那场血洗之后,这套方案的措辞比之前任何一版都更干净,干净得像是被人用刀把多余的肉全部剔掉之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重光葵在桌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曲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确认关节还能撑住。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推到陈铮面前。
“陈将军,这是帝国最后的方案。”
陈铮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不长,两页纸,日文和中文双栏对照,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条款只有四条:
第一,日本帝国放弃对满洲之一切主权及管辖权,承认华北政权对满洲之行政及军事管理。
第二,日本帝国放弃对台岛及澎湖列岛之一切主权及管辖权。
第三,日本帝国向华北政权支付战争赔偿金四亿五千万美元,分十年付清,年息三厘。
第四,天蝗制度存续,日本本土不受外军驻军。
陈铮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放下来,又看了一遍。重光葵坐在对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压着桌面边缘,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把手收回去。松井命站在他身后,呼吸声很轻,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铮终于把文件放下了,但没有推回去。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仰头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重光葵,开口了:“四亿五千万——你们这数怎么定的?”
重光葵咽了一下,声音发涩:“参照……庚子赔款的数额。”
“庚子赔款。”陈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大,但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开,“你们用当年我们赔给你们的数,来赔给我们。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参照了标准?要是参照别的标准,是不是连利息都省了?”
他把文件拿起来折了一下,手指在第三条那行数字上面点了两下:“这个数,我不满意。”
重光葵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铮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手指没有移开,继续压着那一行,目光抬起来看着重光葵:“四亿五千万,那是你们跟老佛爷签的合同。现在跟我的合同,得按我的规矩来。五亿五千万。少一毛钱都不行。”
重光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陈将军,五亿五千万……这个数额超出了帝国财政的承受能力——”
“你们还有财政?”陈铮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股“你在逗我”的松散,“你们本土工业只剩四成产能,港口沉了七成,税收跌了七成。你现在跟我说‘财政承受能力’?你们还有财政吗?”
重光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还有一条。”陈铮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分十年付清太慢了。谁知道十年之后你们还认不认这笔账?到时候天蝗换了一个,内阁换了一拨,翻脸不认账——我上哪找人追债去?”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那份文件的第三条末尾加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推回重光葵面前:“第一笔款子,签约当场支付。一亿五千万美元。只收美元、英镑或者黄金。日元不要,你们那玩意儿现在跟手纸差不多,在东京买两斤米还得扛一麻袋去。”
重光葵低头看着那行新加的字,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攥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拐杖的银质柄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汗印子。
松井命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重光葵没有听清,但他大概能猜到——松井命在算东京那边还能挤出多少美金来凑足第一笔款子。
“陈将军,”重光葵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干涩,“第一笔一亿五千万美元……折合英镑大约三千万镑,折合黄金大约一百吨以上。帝国目前的黄金储备——”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从满洲、台岛、高丽搜刮了几十年,这点钱还是能挤出来的。”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到桌沿上晃着,“而且我要的是硬通货,不是你们那堆印着菊花图案的废纸。美元、英镑、黄金——都行。付清了,咱们签合同。付不清,你们继续回去开会,开完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