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分，燕山基地的跑道灯全部亮了。
陈铮是被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声震醒的。那声音隔着两排营房和一面砖墙传进来，低沉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到床架上，铁管床腿嗡嗡地响，吵得压根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憋了十几秒，然后一把掀开坐起来，冲着墙壁方向说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起床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跑道上隐约移动的灯光。地勤人员已经忙活一阵子了，加油车的尾灯在黑暗中画着弧线，一架接一架的B-29被牵引车从停机位拖到跑道上，螺旋桨开始慢速转动。
他套上鞋往外走，走廊里碰到了同样刚起的方文远。方文远一手夹着笔记本一手端着搪瓷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点起的？陈铮问。
三点。方文远说，最后确认了一遍目标坐标。
你直接住作战室得了，省得来回跑。
方文远没接这句话，只是侧了侧身让他先过。
陈铮走到塔台的时候，雷战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跑道上正在排队的第一波次B-29。十六架，全部挂载五百磅高爆弹，每架三十六枚。
机腹下的弹舱在灯光下敞开着，露出金属挂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弹体。地勤还在做最后检查，有人蹲在机轮旁边拿手电筒照刹车盘，有人趴在机翼上拧紧副翼的连接螺栓。
几点能起飞？陈铮走过去在雷战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跑道上那排B-29在夜色中显得又宽又笨重，像一排蹲着的大鸟。
四点零五第一架抬轮，间隔四十五秒，最后一架四点二十五上天。雷战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来这么早，天亮之前没你的事。
睡不着。震动传过来把我颠醒了。陈铮说着在窗台上靠了靠，你这发动机试车就不能换到远一点的停机坪？离营房这么近。
下次让他们推远点。雷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肌肉抽了抽。他把手里的飞行日志合上，转身下楼去了。
陈铮没跟下去，就留在塔台二楼看着外面。
四点零五分，第一架B-29松开刹车开始滑跑。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机身上拉出两道流动的光影，机头微微抬起，主轮离地，起落架收进机腹，那架飞机逐渐变成了夜空中一个银灰色的轮廓。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间隔控制得很准，跑道上的灯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他转头看了一眼方文远。方文远已经坐在无线电收发机前面戴上了耳机，面前摊着目标清单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这种人，就算是半夜被从床上拽起来，坐下来的第一个动作也是把耳机戴好、把铅笔拿正。陈铮有时候觉得他是系统生成的时候设置成永远在线模式的。
第一批次全部升空之后，第二波次开始滑入跑道。这一波挂着燃烧弹和延时引信弹的组合，目标是兵营和仓库区。
陈铮从塔台下来走到食堂。这个点食堂还没开饭，但灶房里有值班的大师傅，给他盛了一碗剩粥，还加了两块咸菜。
他端着碗坐在食堂长条凳上喝粥，边喝边听着外面跑道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发动机轰鸣。整个基地都在运转，他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他到六点多又回了一趟塔台。方文远还坐在那里，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副，机身侧面多了根外接天线，大概是通信营临时改装的。他看到陈铮进来就招手，把另外一副耳机递过来。
保定那边有动静了。方文远的声音隔着耳机传进来，比平时略有一点电流音，第一波刚到目标上空，马上投弹。
陈铮把耳机戴上，里面传来一个飞行员的声音，语调很平：一号编队就位，目视确认目标区域。地面未见灯火管制，开始进入投弹航线。
然后是投弹手的声音，在读秒。三、二、一、投。
耳机里那几秒钟只有气流声和发动机的低频杂音。然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隔着几千米高度和无线电通信频道的压缩，仍然能听出是爆炸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越来越密，到后面连成一片，分不清单个的爆点了。
一号编队命中目标。地面出现二次爆燃，判断为弹药库被引爆。飞行员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稳，确认投弹全部离舱，编队开始转向。
陈铮摘下耳机拿在手里。他看过保定那个目标的位置，在县城南边，一栋青砖两层楼，是日军一个联队的指挥部兼后勤转运站。地图上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框，放到现实里就是几十号人的一座院子和几间仓库。现在那个方框应该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无线电频道里断断续续传来其他编队的情况。石家庄北侧那座兵营被燃烧弹覆盖之后火势蔓延得很快，投弹手在通话里说看下去像一锅烧开的粥。廊坊的一个物资仓库被延时引信炸了两次，第一次炸完以为没事的鬼子跑出来救火，第二枚隔了十分钟才响。
陈铮靠在窗台边上听了一阵，中间喝了两杯凉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方文远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记着第一波次各编队反馈的初步战果：目标命中率约八成，未命中多发偏出但均在目标外围百米范围内，已由后续P-51D低空补射完成。
P-51D什么时候过去的？他问。
五点半左右起飞的，跟第二波B-29同时出航，低空穿场扫射——其实是去给补刀的。地面烟雾散得差不多了再进，机枪弹打砖墙和木屋，效率比航弹高。
陈铮在窗前站着，往外看。天已经亮了，晨光漫过燕山的山脊线，把跑道上残留的油渍照出一层颜色。两架P-51D正在降落，机翼下方的机枪口还冒着细烟，地勤跑过去用灭火器对着喷了两下。
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华北那三十四个目标已经清掉了三十个。方文远拿着最后的反馈结果念给他听，四个未完全清除的目标有两个是坐标偏差太大需要重新安排架次，另外两个炸了一半，主楼塌了但附属建筑还站着。
雷战从机库那边打来电话说剩下的明天上午补两架次就行，飞行员累归累，撑一撑还能再飞一轮。
陈铮接完电话回到椅子上坐下。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发之前雷战说过一句你不用来这么早，实际上他来了也没干什么，就是坐在那儿听着。
仗不是他动手打的，目标也不是他飞的，他唯一做的就是把方案翻了翻、签了个字。但他就是坐不住，跟病人在手术室外头等着是一个心情。
方文远。他喊了一声。
方文远从无线电前面转过头来，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的铅笔还没拿出来。那个样子有点滑稽，陈铮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没事，叫你一声。他说。
方文远把铅笔从嘴里取出来，面无表情地转回去重新戴上了耳机。
陈铮靠着椅背，两脚搁在桌沿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窗外最后一架返航的B-29正在滑入停机位，轮胎在跑道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灰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早上从耳机里听到的那些声音——投弹手读秒的声调、爆炸声在压缩频道里的闷响、飞行员说确认命中时的平淡口吻。所有声音隔着上千公里传过来的时候都变了形，但意思很明确。
他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正晒在停机坪上，银色的B-29和P-51D一字排开，地勤人员推着加油车从机翼下面穿来穿去，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传上来。
方文远还在那边忙着汇总记录。陈铮看了一会儿窗外，轻轻说了一句：剩下那四个，明天早上一起床就送他们上路。
窗外没人听见这句话，只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的铁栏上抖了抖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