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天津港的雾还没散利索。
陈铮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蹲在码头边,一个扛着鱼竿的老头沿着堤岸走过来,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鱼竿从肩膀上滑下来搁在地上,老头张着嘴仰着头,看着海面上那个正在缓缓靠岸的灰蓝色巨影。
航母的飞行甲板比码头高出好几层楼,甲板上停着的飞机折叠着机翼,在晨雾中露出深蓝色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钢铁海鸥。
航母后面紧跟着战列舰,三座三联装炮塔粗得吓人,九根406毫米炮管斜指天空,炮口的阴影在晨光中拖出去老长,落到海里还在往前延伸。
老头扭头看了陈铮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战列舰,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这、这是咱家的?
旁边一个警卫员回复道:大爷,是咱家的。
老头的鱼竿彻底掉地上了。
消息比船靠岸跑得还快。
上午九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列位看官,今儿个天津港来了七十二艘铁甲巨舰——旁边有人纠正:是二十一艘。二十一艘也是巨舰!你行你数!
下午两点,各个势力情报人员的电报已经发到了金陵、陕北、香港、上海。到了傍晚,华盛顿和伦敦的外交部值班室同时收到了来自东亚的加密电报。
金陵方面第二天一早就发了一封措辞极其体面的电报,说欣闻贵部新增海上力量,实乃国家之幸,末尾附了一句拟派军事观察团前往天津,就海上防务合作事宜进行交流。
陈铮看完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搁:‘海上防务合作’——翻译过来就是‘让我上去看看那船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信不信,他们派来的观察团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军统的人。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那让不让他们来?
让。让他们看。看完了回去写报告,写完了委员长看完睡不着,那是他的事。反正航母也不会长腿跑掉。他们想拍照片就拍,想量尺寸就量,只要别带扳手上去拆零件,都行。
陕北那边干脆利落得多。联络处的沈同志一早就过来了,进门没有寒暄,直接说:陈司令,教员同志让我转达一句话——‘海上的东西看到了,很好。华北的事你说了算,海上的事我们暂时不掺和。以后有需要,说一声。’
陈铮听完点了点头:行。以后有事我找你。
华盛顿的电报措辞讲究到让人读三遍才明白意思。大意是注意到贵部在海上力量方面有显着拓展,对东亚地区力量平衡产生积极影响。美方始终秉持维护太平洋地区和平稳定的立场,愿保持沟通渠道畅通。
陈铮让方文远念了两遍,然后说:翻译过来就是‘我不知道你那船从哪来的,但我也不问,你也别让我难堪,咱们有事说事’。美国人那套外交辞令跟打太极差不多,说了一堆等于啥也没说。
莫斯科那边没发正式电报,费奥多尔让人递了张条子过来,就一行字:希望能就海上合作事宜进行商谈。
柏林通过第三方渠道传话:如有意向购买舰船技术,可以谈。
伦敦说:注意到东亚海域出现新力量,对区域稳定表示关切。
陈铮把所有这些电报汇总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全世界的望远镜都架在天津港外面了。金陵想看我的底牌,美国想知道船从哪来的,英国担心区域平衡被打破,德国想买技术,毛熊想拉关系。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全都没搞明白,我下一步要干嘛。
方文远坐在对面翻着笔记本:那你下一步要干嘛?
让他们先琢磨着。我现在开价太高他们接不住,开价太低显得我没见过世面。先晾着,等鬼子那边先绷不住了,我再出面。那时候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在天津,我坐在这儿,他们坐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区海面上那支舰队正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航母甲板上的地勤人员正在整理飞机,从远处看像一群蚂蚁在银灰色的平面上移动。战列舰的九根主炮管在午后的光线中拖出整齐的平行阴影,落在海面上被波浪打断又复原。
陈铮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对了老方,金陵那个观察团来了之后,安排他们住好点的房子。不用多豪华,但干净。别让人觉得咱们怠慢了。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就是想看看航母长啥样。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金陵观察团,安排住宿,干净即可。
当天晚上,方文远又放了一封新的电文在桌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铮正在看训练计划表,方文远把电文放在桌角,没说话,等他自己拿起来看。
陈铮伸手拿过来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是日本人通过第三方渠道递过来的,内容更直接了当。
开头是大曰本帝国政俯深望东亚恢复和平,但中间出现了当前战局已使两国国力面临严峻考验这样的措辞——这在之前的任何一封官方文件中都没出现过。结尾部分明确提出愿就战争状态之终结进行磋商,并暗示了可商谈的底线。
陈铮把电文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以前他们开会讨论‘是谁干的’。后来讨论‘要不要反击’。现在直接说‘能不能别打了’。航母加战列舰往天津港门口一放,连嘴硬的底牌都没了。他把电文折了一下放在桌角,老方,你去拟一封回函。措辞硬一点,意思得清楚——可以谈。地点天津,时间元月中旬。来不来随他们。
方文远点了点头:底线呢?
底线就是——他们得明白谁是甲方谁是乙方。我不要求他们跪着进来,但站着进来想跟我平起平坐,那门也没有。让他们先把姿态摆正了再登船。
夜风从港区那边吹过来,带着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息。远处海面上,航母甲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在墨蓝色的夜色中像一颗钉在海面上的星星。战列舰的轮廓庞大而沉默,在舷灯的勾勒下像一座漂在海上的铁山。
方文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草拟好的回函,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陈铮接过回函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发吧。
方文远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屋里。院门外面,夜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刮得沙沙响,远处海面上那排舰灯在黑暗中排成一条整齐的光链,从航母的舰岛到驱逐舰的桅顶,每一盏都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
陈铮回到屋里,把桌上那份日本电文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纸面上那些客气的措辞在他眼里已经自动翻译成了另一段话:我们打不动了,你也别打了。条件你开,我们尽量。
他把电文折好放回桌角,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了一句:统哥,你说这算不算你送我那支舰队的时候就算好的?打高丽之前不给,炸完本土不给,偏偏在鬼子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给。一给就把对面吓到桌子底下去了。
头顶没声音回应他。但桌上那份电文还摊开着,纸角在窗口透进来的风里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