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第二天,重光葵拄着拐杖走进礼堂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昨晚那封电报发出去之后,他几乎没合眼。煤油灯熬干了油,屋子里一股焦糊味,天亮前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松井命在走廊里跟他碰面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拐杖从地上捡起来递了过去。
陈铮今天没有翘腿,也没有剥花生。他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是方文远早上塞给他的——上面列着几条鬼子代表团可能抛出来的谈判方案,以及对应的怼法。
重光葵坐下来之后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份用日文和中文双栏对照的方案推过桌面。
方案不长,一页纸,措辞客气,大意是:双方即刻停火,日军撤出华北和东北部分地区,恢复一九三六年之前的边界线,在此基础上“共同维护东亚和平”。
陈铮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然后抬头看着重光葵:“恢复一九三六年边界?呵呵,你们一九三六年的时候还在东北蹲着呢。你让我停火,把东北留给你们继续祸害?”
重光葵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陈将军,如果贵方愿意接受这个框架,帝国愿意就后续的撤军时间表和赔款数额进行进一步——”
“不用进一步。”陈铮把那张纸往桌面上一推,“你这个方案在我这儿有效期大概三秒钟。现在已经过了,收回去吧。”
重光葵沉默了两秒,把纸收了回来,叠好放回公文包里。松井命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肌肉绷着,但没说话。
接下来两天,鬼子代表团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礼堂里,每次掏出一套新的方案,每次都被陈铮当场驳回。
第一天的方案是“共同停火”,被陈铮用“你们先动手的,凭什么共同”怼了回来。第二天的方案是“日军撤出华北、保留东北”,被陈铮用“东北本来就不是你们的,谈什么保留”噎了回去。第三天上午,重光葵终于换了一种策略,试图在赔款上做文章。
“陈将军,帝国愿意支付一笔足以覆盖华北全部战争损失的赔款,”重光葵的声音比前两天低了一些,像是在尽量把每一个字都压在桌面上,“数额可以参照国际惯例……比如,庚子赔款的数。”
陈铮正在喝茶,听到“庚子赔款”三个字的时候,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重光葵,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们用当年我们赔给你们的数,来赔给我们。”陈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你们这账算得挺明白啊。老佛爷跟你们签的那张欠条,现在是换我来催收是吧?”
松井命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我们说的是参照数额——”
“参照什么参照。”陈铮把手放下来撑在桌沿上,“你们当年从清廷手里抢走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这是天经地义。但你们现在吐出来的那点,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们在华北炸了多少村?烧了多少房子?杀了多少人?那笔账,你们自己算过没有?”
礼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重光葵的目光垂在桌面上,松井命站在他身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那天下午,陈铮走过走廊的时候,方文远从旁边跟上来,手里攥着一支笔:“今天第三套方案了,他们开始松动了。”
“我知道。”陈铮的脚步没停,“但还没到底。他们现在还有‘谈判’的感觉,觉得自己手里还攥着几张牌。得让他们明白,他们连牌桌都没资格上。”
当天晚上,松井命和重光葵在那栋旧楼里吵了一架。
窗户漏风,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得厉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松井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重光君,你的方案太强势了。共同停火?恢复边界?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你应该直接抛出底线。”
“底线现在抛了,他还会接着压。”重光葵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一股疲惫的沙哑,“你看到了,他每一步都在逼我们退。如果我们一口气把底牌亮出来,他只会开出更高的价。”
“那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松井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本土的粮食只够两个半月。军方内部的少壮派已经有人在串联了,你我都知道。如果连一个能签字的方案都拿不回去,你以为东京那边能等到我们耗完那两个月?”
重光葵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后天,”他说,“后天我拿出满洲和台岛。”
松井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知道重光葵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了。
谈判第四天,鬼子代表团提出的方案终于有了实质性变化。
重光葵坐在桌对面,把那页纸推到桌面上。这一页比之前那些都短,只有四条:一、帝国放弃对满洲之主权要求。二、帝国放弃对台岛及彭湖列岛之主权要求。三、帝国支付巨额战争赔款。四、天皇制度存续,本土不受占领。
陈铮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重光葵的手放在膝盖上,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右手的食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放弃满洲和台岛。”陈铮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纸推到一边,“这两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是你们的。你们拿我的东西还给我,这也能叫条件?”
重光葵抬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陈将军,这是帝国目前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那你回去重新想,想清楚了再来。”陈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别浪费我时间。”
他走出礼堂的时候,方文远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他们今天把底牌亮了。”
“我知道。”陈铮的脚步没停,“亮了底牌之后,他们就没后手了。”
他们走回指挥部的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树桩——之前被风吹断了,还没来得及挖走。陈铮在树桩旁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熬吧,再熬两天,他们就彻底软了。”
身后的旧楼里,重光葵坐在空荡荡的长桌一侧,身边只有一个翻译和一只公文包。松井命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当天夜里,东京方向有一封加密电报被截获了——发件方不是重光葵的便携电台,而是另一个信号源,频率更短促,像是有人在匆忙中拍发的。通信营把那封电报译出来之后,方文远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走进陈铮的办公室。
陈铮正在看训练计划表,方文远把电报放在桌角:“东京内部出事了。”
陈铮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报不长,但措辞急促,大意是:“陆军少壮派已开始串联,怀疑代表团在天津‘擅自让步’。要求代表团立即返回东京说明情况。如不返回,后果自负。”
陈铮把电报纸折了一下,放回桌角:“你看到了吧?他们自己先咬起来了。”
方文远点了点头:“少壮派觉得重光葵在天津太软弱了。”
陈铮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那正好。让他们先在东京咬一轮。咬完了,再过来谈。那时候他们的牙齿缝里全是血,说话都不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