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7×8坐在桌尾,停了很久才开口,“诸位,我们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下一步要打哪里。华北打了,东北打了,本土打了,宝岛打了。我们以为他会停手。或者至少,我们以为他打不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但他没有。他把高丽也打了。而且只用了一天。平壤司令部确认被毁。元山港瘫痪。仁川转运站停摆。汉城司令部被炸塌。釜山港陷入瘫痪。半岛北、中、南三段指挥节点全部失联。东海岸十一个港口设施中九个确认瘫痪。驻朝部队伤亡初步统计超过一万人,重装备损失无法估算……”
“这意味着什么?”松井命追问了一句。
“意味着他的胃口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山本说,“也意味着他手里还有我们没看到的牌。他一直在按顺序拆掉我们的外围据点。华北是第一步,东北是第二步,本土是第三步,宝岛是第四步,高丽是第五步。每拆掉一个,我们手里能打出去的东西就少一样。”
东条英机的脸色铁青。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但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闲院宫的手杖在榻榻米上杵了一下:“继续。”
“我们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守住高丽。”山本翻了翻面前的文件,“高丽半岛的驻军自成体系,有两万多兵力,港口设施相对完整,是连接满洲和本土之间的最后一道桥梁。只要高丽还在,我们就能通过半岛的铁路把物资从南方调往北方。现在这个通道被切断了。高丽被炸之后,关东军残部彻底孤立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松井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本土还有两个半月的粮食。”山本说,“本土还有一套半残的工业体系,工业产能只剩下四成,而且还在往下掉。本土还有一批能动的部队,但他们的武器和弹药撑不过下一次大规模战役。这,就是我们所有的牌。”
广间里又安静了。陆军少将坐在原位,低着头,刚才那股激昂的劲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漏空了。
东条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山本君,你说这些……你的意思是?”
山本看着东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还剩下下一轮打击目标,那一定是我们最后一块还没被打烂的地方。等他打完高丽,下一个就是本土的残余工业区。到时候别说两个半月的粮食,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东条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那你建议的谈判底线是什么?”
山本把最后一份文件翻开。那上面只有几行字,手写的,墨迹还新,是他今天凌晨起草的草稿:“第一,放弃满洲。第二,放弃台岛。第三,赔偿华北及半岛之战争损失。天皇制度存续,本土不受占领。”
“放弃满洲?放弃台岛?”陆军少将猛地抬起头,“那是帝国几十年经营的土地——”
“那你来告诉帝国陆军现在还能守得住哪一块?”山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两分,“满洲的关东军残部已经三天没有无线电联络了。台岛北部被炸之后,剩下的驻军正在向南收缩。你告诉我,这两个地方还有多少人能守住?”
陆军少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东条坐在原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手写的草案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什么坚硬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枯木:“如果和谈……条件就是这个?”
山本点了点头:“底线就是这个。满洲和台岛保不住了。但我们可以把损失控制在本土不受占领、天皇制度存续的范围内。如果不谈,等他下一次出手,他开的价格会比现在更高。”
松井命缓缓开口:“把殖民地交出去,换取本土存活……这笔账,我能算得明白。”
“我也能算明白。”古贺峰一的声音很低,但他抬起了头,“总比连本土都保不住好。”
陆军少将拍了一下桌子:“帝国的尊严——”
“帝国的尊严是靠拳头撑着的。”松井命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们的拳头已经碎了。再嘴硬下去,连最后这点尊严都会跟着一起碎掉。”
闲院宫闭着眼睛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他睁开眼的时候,手杖在地上杵了一下:“山本君,起草一封正式的函。措辞恭敬,姿态要低。底线——放弃满洲,放弃台岛,赔偿战争损失。天皇制度存续,本土不受占领。”
他扫了一眼全场:“谁还有异议?”
陆军少将张了张嘴,攥紧的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没有出声。东条英机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那份草案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他最终没有举手反对,但他也没有点头。
闲院宫站起身来,手杖撑着地,缓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高丽被炸之后,帝国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封信发出去,是底线,也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陈铮不接受……那就只能看着帝国从地图上一点一点消失了。”
纸门拉开又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山本把那份草案折好放进内袋,也站了起来。他走过东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东条一眼。东条坐在原地,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山本没有等他,推门走进了走廊。廊檐下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远处东京的夜色里,零星几盏灯火在废墟之间闪烁,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有人在废墟中,用一根细铁棍,在灰烬里翻找着那一点点能换半升粗米的碎铁片。他们不知道,在几公里外,帝国的高层正在为放弃台岛和满洲而吵架。他们只是饿着,等着天亮。
远处,救济站门口还有人排着队。粥棚里的火已经灭了,锅底的残渣刮得干干净净。米店门口的木牌上写着“明日歇业”四个字,不知是谁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饿死之前,先别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