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洼别邸的纸门在夜里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是连木头都累得不想出声了。
广间里的灯还是那盏六十瓦的灯泡,落了一层新灰,光线比上次更暗了。灯泡下方的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纸门上反射出暖黄色的余晖,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疲惫、焦躁和深不见底的恐惧都照得分明。
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上首,手杖搁在膝盖旁边,双手叠放在杖头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比上次开会时又瘦了一圈,军装领口撑不起来,软塌塌地耷拉着。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清点还有几个人没倒下。
东条英机坐在老位置上,额头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的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愤怒,或者是恐惧,他自己也分不清。
山本五十六坐在末端,比上次来早到了将近十分钟。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工业损失报告,一份粮食库存报告,一份港口及海上运输现状评估。
他面前还多了一份东西——一张今天清晨刚到的航拍照片,照片上的高丽半岛东海岸,几个港口正冒着浓烟。
闲院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砂纸擦过木板:“开始吧。先听数据。”
财政大臣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他手里的纸也在抖,纸张边缘哗啦啦地响。
他念了七个数字——财政收入跌了七成,军费开支还在涨,国债三次增发全部失败,米价涨了十一倍,黑市规模超过正规渠道,政府工作人员已经有超过三成领不到全额工资,工业产能只剩下战前的四成——然后他坐下了,没有说任何总结性的话,也不用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军省代表先开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少将,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激昂:“誓死奋战到底!天蝗陛下绝不能向支那人低头!帝国陆军仍有两百万在编将士,本土决战尚未——”
“两百万在编将士?”第四师团长松井命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你让他们吃什么?北方的部队已经在吃掺木屑的饭团了。南方的几个据点,子弹平均每个士兵不到二十发。你告诉我,这两百万人拿什么‘奋战到底’?用刺刀捅坦克吗?”
陆军少将的脸涨红了:“帝国的荣誉——”
“荣誉不能当饭吃。”松井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松井君,你知道我师团现在每天的口粮配给是多少吗?一顿稀粥,半块杂粮饼。士兵们饿得连枪都端不稳了,你跟我谈荣誉?”
东条英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沙哑得多,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帝国陆军仍有数百万在编人员。本土决战尚未开始,现在就谈投降,是对阵亡将士的背叛。”
“东条君,你说得对。帝国陆军确实还有很多人。”山本五十六抬起目光,声音平得像念天气预报,“但他们需要吃饭。”
他把第一份文件翻开,手指在数字栏上点了一下:“本土粮食库存,按现行配给标准,还能支撑两个半月。如果按最低生存标准——每天一碗粥、半块饼——能撑五个月。但那是和平时期的标准。我们现在每天还有运输船被击沉,港口吞吐量不到战前的一成。两个半月之后,就算不投降,东京也会饿死几百万平民。”
东条的肩膀绷紧了,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
古贺峰一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会议上主动发言,而且破天荒地站在了东条的对立面:“联合舰队现在连出港的油都不够。就算有油,拿什么去跟那支舰队打?用渔船吗?关于天津的最新情报,大家都已经看过了,那支舰队有航母,有战列舰,有巡洋舰,还有各类作战飞机。东条君,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打?”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几个参谋官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头看着桌面。陆军少将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就算打不赢,帝国军人也不能屈膝投降!大和魂——”
“大和魂。”山本五十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个少将,“你也知道大和魂。去年冬天,东京的平民排队买米的时候,他们也有大和魂。现在他们排队领粥的时候,你让他们用大和魂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