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投方案从敲定到执行用了不到五天。雷战那边的改装工作比预想的顺利——B-29的弹舱挂架本来就是标准化的东西,拆掉炸弹挂架换上货盘挂架没太大难度。
地勤把货盘固定好之后绑了四套降落伞,又用帆布把货盘四周裹了一圈,防止高空低温冻脆了药品。
方文远把物资清单分成了两份,标着和两个方向,又在清单背面各画了一张标位示意图,白天的火堆,晚上的火光。
行动当天的天气不算太好。陈铮站在燕山基地跑道上抬头看了看,云层压得挺低,但不算厚,间隙里能看见蓝底子。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不大,三四级的样子。雷战从机库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份航线图,走到陈铮旁边站定,也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气能见度还行,高空风不影响投放精度。雷战把航线图展开,指着两条不同的航线,南线从山东半岛东侧入海,沿东海一路南下,航程大约两个半小时。北线走渤海湾,沿着辽东半岛东侧北上,航程差不多三个小时。
两条路线分开走,间隔二十分钟起飞。南线先走,北线再走。陈铮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到了目标区之后先绕一圈确认地面标位,看到了火堆再投。看不到不要勉强,飞回来从头再来。
雷战把航线图卷起来塞进裤兜里:你放心,飞行员已经对着地形图练了好几遍了。白天标位是白烟火堆,晚上是火光,地面上的人每隔五分钟添一次湿柴,烟柱能升到三五百米高,高空看得很清楚。
行了,准备吧。
八点四十分,第一架B-29的螺旋桨开始转动。编号南-01的飞机货舱里码着十二个标准货盘,每个货盘都用帆布和油布裹了三四层,外面绑着四套减速伞。
货盘上捆着编号标签,从一号到十二号,一号是弹药、二号是枪支、三号是药品、四号是粮食,以此类推。
地勤人员把货盘最后的绑带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撤走了轮挡,朝座舱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八点四十五分,南线飞机松开刹车开始滑跑,机身逐渐加速,在跑道上拉出一道越来越快的身影,然后抬轮、离地,银灰色的机身在低垂的云层下方稳定地爬升,向东南方向飞去。
二十分钟后,北线飞机紧跟着升空了。它没有沿着南线的方向飞,而是转向东北,机头朝着渤海湾的方向,在灰色海面上方拉出一道细长的航迹。
陈铮站在塔台门口看着两架飞机先后消失在云层下方,然后转身回了屋里。方文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两块通信频率板,左边一块对应南线,右边一块对应北线。
他戴着耳机,时不时调整一下旋钮,收听飞行员的实时位置汇报。
南线飞机用了两个半小时进入台岛北部空域。飞行员下降到两千米高度开始目视搜寻,海面上的云层散开了一些,视野比预期的好。
他沿着海岸线往北飞了一段,很快看到目标区域——北投山坳里那片废弃的梯田上空,三柱白烟正笔直地升起来,在翠绿的山林背景中格外显眼。
南线确认标位。三个白烟火堆,成品字形排列,间距约一百米。飞行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过来,带着高空气流掠过机身蒙皮的风噪,准备进入投放航线。高度一千米,速度二百四,风向偏西,地面风速预计三级。
他顿了顿,对内话系统说了一句:一号货盘投放。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投放。
货舱内的机械锁扣弹开,第一个货盘从舱门脱落,尾部的减速伞在半秒后自动张开,白色的伞面瞬间充满了空气,把下落的速度从自由落体降到了平缓的飘降。
货盘在山谷的风里微微晃动着,向着梯田区域的中央落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隔几秒投放一个。飞行员保持着稳定的航向和高度,看着脚下的货盘一个接一个地在白色伞花的牵引下缓缓飘落,像一群白色的水母从天空降落到绿色的海面上。
林望归站在梯田边缘,仰着头,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按照陈铮交代的,天没亮就带着十几个弟兄上了山,用湿柴和枯草混着烧了三堆火,看着灰白色的烟柱在晨风中升腾起来。他一直在抬头看天,脖子仰到发酸了也没低下头来。
第一朵白色伞花在天幕上出现的时候,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兄喊了一声:林哥!你看!
林望归没说话。他看见了。
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白色伞花从那个银灰色的小点底部不断脱落,越来越多,在蓝灰色的天空上排成一列缓缓下落。
那些伞花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从高空缓缓飘降下来,飘向那片他们亲手标定的梯田。
第一个货盘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了两三秒。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依次落地,帆布裹着的货盘在柔软的梯田土层上砸出浅浅的凹坑,表面没有破损。
林望归往前走了几步,蹲在第一个货盘旁边。货盘上用白漆写着一号——弹药。他用手摸了一下帆布表面,干燥的,没有破损,绑带打得结结实实。
他拿刀子割开了绑带,掀开帆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绿色铁皮弹药箱,箱盖上印着白色的编号和标识。
他伸手拿起一只弹药箱,掂了掂,然后把它放在地上,站起来朝着身后那十几个兄弟说了一句:搬!全都搬到山洞里去,一件都不许落下!
十几个人涌上来,有抬的、有扛的、有两个人抬一个重货盘的。
梯田上很快就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拆解货盘上的绑带,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检查货盘上的标签——二号——枪支三号——药品四号——粮食。
一个年轻弟兄撬开一只枪支箱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支G43半自动步枪,枪管涂着薄薄的防锈油,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箱盖合上了,但没有立刻去搬货,就蹲在那儿盯着那排枪管看了好几秒钟,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也没问。
林望归蹲在一箱药品旁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磺胺的、盘尼西林的、止血绷带的,全都用防潮纸包着,药盒上印着清晰的生产批号。
他把盖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梯田边上,站定之后没动,就看着那些白色的降落伞散落在梯田各处,像一朵朵刚开败了的花,在风中轻轻抖动着。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喊了一句:都搬快点!搬完了检查清单,看有没有落下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深深地低下头去,用粗糙的袖口狠狠地蹭了蹭早已湿润的眼眶,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情绪一并抹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目光便牢牢地锁在了那些正被弟兄们小心翼翼搬运着的货盘上,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他太激动了,胸膛里那颗心擂鼓般地跳着,几乎要撞出喉咙。这么多年来,他们这群人,凭着骨子里那股不灭的韧劲,在深山老林、在敌人的夹缝里四处辗转,东躲西藏。
支撑着他们的,无非是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信念之火。他们用最简陋的武器——土枪、土地雷,甚至是大刀长矛,硬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抗击着装备精良的敌人,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此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涌出,但最终发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蚋,被山风吹散,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从心底最深处滚烫涌出的话语是什么。他反反复复地、无声地对自己说:“有了,这回真的有了。我们等到了,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