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第一波编队进入平壤上空。
平壤城北的日军司令部是一栋灰砖两层楼,院子里栽着几棵松树。
司令官山田少将五点三十分准时醒了,正在院子里做深呼吸,忽然听到一种不太对劲的声音。
那声音从西面的天空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一台巨大的发电机,但那声音比发电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整个天空都在嗡嗡作响。
山田停下动作,仰头看了一眼——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然后他就看见那些银灰色的巨鸟从云层边缘露出来了。
一架,两架,十架,二十架。密密麻麻排列着,机翼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山田愣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空袭!所有人员进入防空洞!
晚了。
第一枚五百磅高爆弹落在司令部主楼的东南角,冲击波把二楼的整面外墙掀掉。
砖块和水泥碎块像暴雨一样洒满院子,山田被气浪从走廊里推出去,后背撞在院子里的松树上,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的高频嗡鸣。
紧接着第二枚炸弹落在主楼正中央,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裂了建筑的承重结构,整栋建筑从中间塌陷下去,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屋顶的瓦片和木梁歪斜着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二楼的地板被挤压得断裂、扭曲,重重地叠压在一楼的天花板上,木料与砖石混杂在一起,那景象活像一堆被孩童粗暴踩扁的积木,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形状与支撑。
一百多架B-29同时进入平壤上空。
炸弹像雨点一样从云层下方倾泻而出,落点密得几乎没有间隙。
城北的兵营区被燃烧弹覆盖之后,木质营房迅速起火,火势沿着屋顶瓦片的缝隙蔓延,一间接一间地烧过去,很快连成一片橘红色的火海。
铁路编组站被高爆弹反复犁了三遍,铁轨被掀起来拧成麻花状,停靠的货运列车被炸断了车厢连接,七歪八倒地瘫在轨道旁边。
电报局被一枚炸弹从屋顶灌入,整栋楼从内部炸开,砖块和纸张的碎片飞到五十米开外。
城郊的储油罐被命中后燃起几十米高的火焰,黑烟在天空中拖出一道粗壮的烟柱,从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
地面上,穿着睡衣的士兵惊慌失措地从燃烧的营房里冲出来,他们有的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踩在了满地的碎玻璃碴上;有的怀里还紧紧抱着步枪,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路上,几辆汽车被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掀翻,横七竖八地歪倒在路边,引擎盖下还不断冒出滚滚的黑烟。
一个中队长站在废墟中间,挥舞着军刀对着天空吼叫,一枚炸弹落在他身后二十米处,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断墙上,军刀脱手扎进了泥地里。
清晨六点四十分,第二波编队进入半岛东海岸。目标不仅是元山港,还包括了从咸兴到浦项沿线的十几个港口设施和岸防阵地。
元山港的值班哨兵是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叫川崎,十九岁,从九州岛来的。
他在哨塔上值了一夜的班,困得要死,正想着交班之后回去睡一觉。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轰鸣声,从西面来的,越来越近,最后整个天空都在响。
他端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些银灰色的巨鸟,一架接一架地从云层里钻出来,队列排了有十几公里长。他放下望远镜,抓起电话:敌机!敌机来袭!电话那头还没人说话,线就断了。
他从哨塔上跳下来跑向防空洞,跑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哨塔底部,塔身轰然倒塌,在他身后扬起漫天碎石灰尘。气浪把他推出去撞在码头的铁栏杆上,额头磕在栏杆横梁上,流了一脸血。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看到那些银色巨鸟正在港口上空排列着飞过,机腹下面不断有黑色的东西脱落。然后整个港口开始爆炸。
船坞区的几艘运输船被贯穿后沉入水中,甲板上的货物箱滑入海面,在码头边漂得到处都是。
油库被燃烧弹点燃,火焰从储油罐顶部喷出来,腾起几十米高。岸防炮台的位置被集中轰炸了整整两轮,炮管被炸弯了,阵地变成一片焦土。
川崎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渐渐稀疏了。他从栏杆底下爬出来,蹲在码头拐角,看到港口水面上漂着碎木板和油渍,还有几具穿着军装的浮尸,顺着海水往外港方向慢慢飘走。
在半岛东海岸沿线,从北部的咸兴到南部的浦项,十几个港口和岸防设施在同一时刻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轰炸。
小型渔港里的巡逻艇被炸沉在码头边,岸防阵地上的火炮被掀翻在战壕里,通讯线路和观察哨被彻底摧毁。整条东海岸的日军海防体系在一个小时内被打成了碎片。
上午七点十分,第三波编队进入半岛中部。
仁川港是西海岸最大的物资中转枢纽,从本土运来的武器弹药和补给大部分经由此处卸船,然后通过铁路运往平壤和关东军前线。
但这一波的目标不止仁川,还包括了汉城的日军司令部、水原的航空基地、大田的物资转运站,以及贯穿半岛中部南北的铁路主干线上的七个编组站。
仁川驻军指挥官小林大佐在轰炸开始前几分钟接到了平壤方向传来的断续警告,但还没来得及做任何部署,天就暗了——不是云,是遮天蔽日的机群从西面压过来,数量多得让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炸弹落在铁路编组站的时候,铁轨像面条一样被掀起来扭成一团。
一排停靠在侧线上的货运列车被炸断了车厢连接,几节车厢歪倒在轨道旁边,有的还在燃烧。仓库群被燃烧弹覆盖之后火势迅速蔓延,储存的军需物资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爆裂的声响。
汉城市区的日军司令部是一栋三层西式建筑,被两枚高爆弹同时命中,整栋楼从楼顶贯穿到地下室,钢筋裸露在断面上,像一具被解剖的钢铁骨架。
水原机场的跑道上停着十几架战斗机,大部分在轰炸机群抵达之前就已经被扫射摧毁了,剩下的几架在起飞滑跑时被炸弹命中机翼,歪在跑道边上冒着黑烟。
贯穿半岛中部的铁路主干线在七个地点同时被切断。被炸断的铁轨横七竖八地躺在路基上,枕木散落在两侧的田野里,有的还在燃烧。
军列被堵在半路上进退不得,车头上的蒸汽机车的锅炉被弹片击穿,白色蒸汽从破洞里喷出来,在秋天的晨雾里弥漫成一片模糊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