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轰炸高丽半岛之后，老天爷倒是一点没拖后腿。
第二天一早，云就散得干干净净。天蓝得跟洗过似的，太阳刚一露头就把地上那层薄霜晒化了，水汽从地面蒸腾起来，在跑道尽头凝成一层浅浅的雾，阳光一照，整条跑道泛着白花花的光。
上午九点，雷战从机库那边过来汇报，说天气窗口确认了，明天凌晨三点到六点，高丽半岛方向无云无风，能见度极好。
多少架？陈铮问。
雷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作战计划表：第一方案是八十八架，分三个波次，覆盖平壤、元山、仁川三个核心目标。
陈铮听完没说话，伸手接过那份计划表扫了一眼，然后放下，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不够。
雷战看着他：什么不够？
架次不够。三个目标就想打发高丽半岛？那地方从北到南一千多公里，鬼子驻扎了这么多年，光据点就不下几十个。陈铮坐直了，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撑在桌沿上，你按三倍规模重新排。所有能飞的B-29全部出动，把半岛上从新义州到釜山的所有日军营地、指挥所、仓库、机场、港口枢纽一次全给我敲掉。我不指望一轮把整条半岛碾成粉，但我得让鬼子明白，这个地方从今往后，每一寸土地都他妈的不安全。
雷战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那份计划表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开始重新计算架次、航程和弹药消耗。
方文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全半岛覆盖的话，目标数量预计在四十到五十处，分布在从北到南八百公里的纵深地带。如果按每个目标配六到八架轰炸机计算，总出动架次至少需要两百四十架。
那就两百四十架，不够再加。陈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平壤一路划到汉城再到釜山，划过半岛东海岸的元山和西海岸的仁川，在几个重要的铁路枢纽位置点了点，列车的弹药库、驻军兵营、指挥中枢、交通节点，一个不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要么滚蛋，要么被炸成渣。
雷战已经把初步方案算出来了：两百五十六架，分四个波次，每波六十四架。第一波打平壤和北部驻军集群，第二波打元山港和东海岸防线，第三波打仁川、汉城及中部铁路枢纽，第四波打釜山港和南部驻军。整个投弹窗口拉长到三个小时，覆盖从凌晨四点半到早上七点半。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陈铮说，他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跟飞行员们交代清楚，打半岛和打日本本土，必须遵循同一个最高标准——那就是精准打击，饱和覆盖。我们的每一轮轰炸，都要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精确地切除敌人的要害节点，同时又要像暴风骤雨一样，用压倒性的火力密度，彻底覆盖整个目标区域，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以组织有效抵抗的缝隙和喘息的机会。要让他们从第一颗炸弹落下开始，就陷入持续不断的混乱与绝望之中，彻底丧失反击的能力。
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燕山基地的跑道灯全亮了。
陈铮是被发动机暖机的震动震醒的。两百多台星型发动机同时点火怠速，低频震动顺着地面传进营房，床架上的搪瓷杯跟桌面磕着响，整排营房的玻璃窗都在嗡嗡地共振。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套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塔台的时候方文远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一杯热水，搪瓷杯上盖着个盖子，方文远正戴着耳机翻看航线图。
陈铮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盖子掀开看了看，又盖上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跑道上逐渐密集起来的发动机声。
两百多架B-29的螺旋桨同时转动起来，那种低沉的轰鸣叠在一起，已经不再是了，更像是一种空气本身的震颤，透过塔台的玻璃窗传进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凌晨三点零七分，第一架B-29松开刹车开始滑跑。
陈铮站在塔台窗口看着那架银色巨鸟在跑道灯的光柱里加速、抬头、离地，起落架收进机腹的瞬间，机身表面反射了一下跑道灯的亮光，然后融入了东方的夜幕。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间隔压缩到了三十秒一架，跑道上的灯一明一暗地交替着，那些银色的机身一架接一架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像一条不断被注入夜空的光流。
第一波六十四架全部升空用了不到三十二分钟。紧接着第二波开始滑入跑道，间隔几乎没有断档，一架刚离地下一架就已经开始加速了。
跑道上方的空气被螺旋桨搅得发烫，在跑道灯的照射下泛着朦胧的热浪。
到凌晨三点五十分，两百五十六架B-29全部升空。陈铮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航行灯在夜空中排成四列平行的光流，向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然后逐渐散开，各自沿着预先规划的航线飞向半岛的不同目标。
老方，你说高丽那边的鬼子这会儿在干嘛？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想了想：平壤那边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多。大部分应该在睡觉。元山和仁川那边也差不多。他们那里还没被炸过，没有建立防空预警的习惯。
陈铮把杯子放下，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鬼子做梦，咱们送他们一个回笼觉。醒了之后发现不仅胳膊腿没了，连床板子都找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