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铮做了一个梦。
梦里国家强盛,人民幸福富裕,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剥削,没有掠夺,人人有书读,看病不用钱,民族伟大复兴,屹立于世界之巅……
然后他醒了。
宿舍的天花板灰扑扑的,墙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往常一模一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憋了十来秒,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这梦做得……
上午八点,作战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方文远坐在桌边翻着那份报名名册,孙立成靠墙站着,赵铁柱蹲在门口,雷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老邢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茶缸搁在膝盖上,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
陈铮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名册呢?给我看看。
方文远把那本厚厚的名册推过来。陈铮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两列,字迹有工整的也有歪歪扭扭的。他翻了三四页,然后合上名册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众人:四百六十七个。昨天才报了两百多,今天翻倍了。
赵铁柱在门口插了一句:听说是修桥的事传开了。保定那边的人回去跟村里说了,说这支队伍真干活,真发钱,还给老百姓修路盖房子。早上天没亮就有人来报名了。
陈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孙立成:新兵训练的事,你那边能接吗?
孙立成从墙边直起身来,站到桌边,拿过那份名册翻了翻:四百多人,分批训练的话,每期两百人,半个月一轮。前两周基础体能和队列,第三周开始武器操作和班组战术。赵铁柱那边有没有场地?
有。城南那片旧靶场我让人清了,能同时练两个连。赵铁柱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但教官不够。我现在手底下能当教官的兵也就三十来个,想快点出成果的话,得从老邢那边借几个懂机械的,教新兵拆装枪械。
老邢在角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到了:我可以抽五个人过去。不是专门当教官的,但教新兵拆装步枪和轻机枪没问题。
陈铮点了点头,转向雷战:新兵里面有没有适合学飞行的?
雷战把钢笔帽扣上,想了想:名册里我翻过一遍,有七八个念过中学的,还有两个会点基础的英文。回头我让航校那边出一个简单的测试卷子,看看有没有苗子。
行。航空兵的事你盯着,缺什么跟我说。陈铮又看向方文远,新兵的粮食和被服,从天津粮库里调,被服厂那边赶工来得及吗?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被服厂第一批冬装正在做,用的还是缴获的日军布料改的。第二批已经买了新的棉布和棉花,预计十天之后能出一批。
那就够了。让新兵先穿旧的那批,新的做出来再换。陈铮站起来,把桌上的名册拿起来递给方文远,老方你把新兵的花名册复印一份,该登记的都登记好。
方文远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角。众人陆续站起来往门外走,孙立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铮一眼:司令,下午第一批新兵进场,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去。吃完饭就去。
下午两点多,陈铮到了城南那处旧靶场。场地挺大,以前是日军训练用的,跑道上还能看到被炸弹炸出来的坑已经填平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块浅一块。
两排绿色帆布帐篷搭在场地北侧,帐篷里摆着整齐的铁架床和草垫子,铺盖卷码在床头,跟切过的豆腐块似的。
第一批新兵已经在场地中央列队了。一百来号人,高矮胖瘦都有,年纪大的看着有三十多,小的也就十七八。
衣服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穿灰布褂子的,有穿破棉袄的,还有几个穿着日军大衣改短的,袖口还缝着补丁。但他们站得还算整齐,看得出来刚才被孙立成的兵训过了,起码知道两脚并拢手贴裤缝了。
陈铮走到队列前面站定,背着两手,从排头扫到排尾,目光在每个新兵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场地上安静,每个字都能听清楚。
我知道你们来当兵,有的是为了吃饱饭,有的是为了给家里人挣口粮,有的是因为鬼子把你们家房子烧了,想着参军报仇。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这些理由都没问题。只要能站在这儿,愿意扛枪保家卫国的,就是我陈铮的好兄弟。
队列里有人把腰挺直了一些。
但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一点。当兵不是为了吃粮混日子。你们今天站在这儿,练的每一个动作,流的每一滴汗,将来都有可能救你一条命,也可能救你身边战友一条命。我不跟你们讲虚的,什么精忠报国之类的大道理你们听多了。我就说一句实在话——好好练,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不好好练,上战场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松了一些:伙食你们放心,一天三顿,管饱。训练完了要是饿了,食堂有馒头,随便拿。但有一条,训练的时候不许偷懒,偷懒我就把你调去炊事班切萝卜,切一个月。
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