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到办公室的时候，雷战已经在里面了。他应该是直接从机库那边过来的，飞行夹克没来得及穿好，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衫领子翻了一半，看着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就套上了外套。
孙立成比他晚到了大概五分钟，进门的时候风纪扣都扣齐了，但头发一侧翘着没压下去，显然也是赶的。
陈铮把向怀远那封电报往桌上一搁，没有多余的话：流球那边动了，弹药库已经得手，现在正在被追击。沈默那边的人已经确认了，电文加密格式和暗号全对得上。不用再等了，直接出兵。
雷战把飞行夹克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第一波什么时候动？
现在就动。你那边B-29先走，不用大规模轰炸，主要目标锁定那霸港的指挥通信节点和港口炮台。打掉指挥系统之后，鬼子残部就成瞎子了。第二舰队同时从台岛方向出发，封锁流球周边海域，一艘船都不准放出去。
孙立成问了一句：地面部队谁上？
空降师先上。魏长空的人已经在台岛待命了，Me-323满油满弹，随时可以起飞。他们在台岛北部机场等令，你马上发报让他们升空。先头部队不用太多，两个营就够了，目标定位名护镇以北那片山区，接应向怀远他们。后续增援部队从台岛分批船运过去。
孙立成听完转身就往外走，雷战跟在他后面，两人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大步走了出去。陈铮站在原地，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舰队指挥部：第二舰队出港，目标流球海域。航母舰载机优先升空，先压制那霸港，切断海上逃路。
方文远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杯放到陈铮桌上，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陈铮桌面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没有问几点出发怎么打之类的问题，只问了一句：打完之后向怀远怎么安排？
他来定。他想继续管流球的事就让他管，他想回来就回来。陈铮端起来喝了一口，流球那边的事，流球人自己说了算。咱们过去帮忙打架的，打完就走。驻军是要驻的，但行政上的事交给本地人自己管，别整成第二个殖民地的味道。
方文远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了，从深灰变成了浅灰，远处停机坪方向有发动机试车的声音持续传来。
凌晨五点二十分，台岛北部机场的跑道灯全部亮了起来。第一批十二架B-29已经完成了暖机，地勤人员撤走了轮挡和托架，引导员站在跑道一侧，双手举着信号棒交叉晃了两下。长机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戴好耳机，确认了航线参数，松开刹车，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行。
长机抬轮离地的时候，机尾的红色防撞灯在晨雾中拉出一道短暂的光痕。紧接着第二架开始在跑道上加速，间隔三十秒，然后是第三架、第四架，像一串被点燃的火柴头接连升入依然灰暗的天空。
编队在机场上空完成了第一次转向，机翼下方的台岛北部海岸线逐渐缩小成一道细长的灰色轮廓，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那霸港的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港区码头的几盏灯还亮着，光柱在雾气中形成几道朦胧的锥形光带。
守备联队的联队长山田大佐已经醒了，他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穿军装，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刚泛起一条灰白色的线，能听到海浪拍打码头护坡的声音，节奏缓慢而规律。
弹药库被袭和那封明码电报的事情，他已经听副官汇报过了。但他不以为然，因为几十年来，琉球的反抗军一直在活动，他以为这次也跟之前一样，小打小闹罢了。
第一声轰鸣传来的时候，山田的手正搭在军装第二颗扣子上。他停住了，侧耳听了一下，以为是远处港口方向有船在启动引擎。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变成一种压迫性的、持续震动的闷响，连窗户玻璃都开始轻微震颤，窗框与玻璃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山田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身朝北面的天空望去。
他看到了那些银灰色的巨鸟正从薄雾中降下来。它们的机身庞大得出乎意料，四台发动机的排气口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道暗淡的尾迹，机翼下的阴影从高空投下来，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爬过港口区的地面。
他数了数，北面天空中的飞机至少有十几架，排成三列横队，机翼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正朝着港区中心方向飞来。
山田大佐在窗前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转身冲向办公桌，抓起电话听筒摇了摇：防空阵地！敌机来袭！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接了上来：大佐阁下，我们已经看到它们了。正在调整炮口，请指示。山田还没来得及回复，窗外传来了炮弹在低空炸开的闷响，防空炮已经开火了。
但那些炮弹的爆炸点在四千多米的高度就散开了，黑色烟团像一朵朵碎煤渣一样缀在天空中，离轰炸机编队的航线还有将近一千米的落差。
一架B-29的飞行高度稳定在六千五百米左右，在这个高度上，日军防空炮的最大有效射程已经够不着了，只能看到那些黑烟在机腹下方大约一公里处炸开，像是一群在远处放鞭炮的人。
山田走到走廊里往楼顶方向看了一眼，防空阵地上的几门高射炮正在密集开火，炮口的火焰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但那些银色巨鸟在炮弹爆炸点的上方平稳地移动着，速度没有变化，航线没有偏移。
第一枚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山田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爆炸声从头顶传来，比所有防空炮的声音都更加沉重，像是一整块铁板砸在了混凝土屋顶上。
整栋楼剧烈震动了一下，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同时向内碎裂，碎玻璃像暴雨一样横扫过地面。山田能感觉到脚下的楼板在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体内部撕裂了承重结构。
紧接着第二枚从更近的位置落下，这一次是直接从楼顶贯穿进来的。山田只感觉到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向前方，摔倒在走廊的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趴在地上喘息了几秒钟，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的高频嗡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后的走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倾泻下来的砖块和扭曲的钢筋，灰尘从那些碎块的缝隙间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团团缓慢旋转的烟尘。
楼体断面的钢筋裸露在外，有的向上弯曲有的向下弯曲，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捏断的。
那霸港区北侧的通信站被第二波轰炸覆盖。机房所在的平房在爆炸中全部坍塌，两名值班的通信兵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被压在废墟之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剩余的设备被冲击波震得偏移了位置，电线从被扯断的接口处垂落下来，铜芯裸露在外，偶尔迸出一两星火花。一台发报机的机身被压扁在横梁下面，面板上的旋钮和拨盘散落一地。
通信站西侧的天线塔在爆炸中倾斜，拉索断裂之后塔身缓缓朝一侧倒下，砸在旁边一栋仓库的屋顶上，金属塔身与铁皮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彻底停住了。
港区仓库附近有一支正在列队准备换岗的小队，队列刚整好，炸弹就落在了他们前方大约四十米处的空地上。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推倒在地，有人捂着耳朵蜷缩在地上，有人试图站起来寻找掩体。
但第二轮爆炸很快覆盖了仓库区，那些仓库的铁皮屋顶被炸得飞了起来，半空中的铁皮边缘在阳光下快速旋转了几圈，然后插入附近的地面或海水中。
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仓库墙角躲避爆炸。他看到对面那排仓库的屋顶整片被掀开，卷曲的铁皮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飞，然后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仓库内部的货物被点燃了，浓烟从破损的墙体和屋顶中翻涌出来，将港口北侧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灰色。一股热浪从仓库方向涌过来，让他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机油的味道。
残余的士兵四散奔逃。有人朝码头方向跑，有人朝港区围墙方向跑，还有人大喊着试图把人聚拢起来，但爆炸声太大，喊话声被吞没了。
一个下士在奔逃中回头看了一眼港口北侧，看到仓库群已经被连续的爆炸彻底覆盖，火光从每一处破损的墙体和屋顶中翻涌出来，将港口北侧的天空映成一片橘红色，浓烟遮住了天亮之后的阳光，在白天的光照下形成一道斜向升腾的暗色烟柱，覆盖了港口以北数百米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