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怀远在名护镇外蹲了整整一个白天。他选的位置很好,半山坡上一棵老榕树的树冠底下,枝丫垂下来的气根刚好挡住人影,透过气根之间的缝隙能看清山脚下那座弹药库的全貌。
弹药库不大,两排灰白色的砖房,四周拉了一圈铁丝网,铁丝网锈得发黄,好几处接头的地方已经松了,风一吹就晃。
大门朝南,门口有一个哨亭,里面坐着一个人,没穿军装,但腰里别着一把南部手枪。靠东的墙角有一个人蹲在那儿抽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向怀远从天亮一直看到天擦黑,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时不时掰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他数了数巡逻的间隔,大约每四十分钟有一队人从房子后面绕到前门,绕一圈再回去,中间有大概六七分钟的空档,够翻过铁丝网再穿过院子。
他还注意到墙角那片排水沟的入口,长满了草,草色比周围的深一块,入口处的铁栅栏有一根已经歪了,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天黑之后他沿着原路返回了老城那间院子。八个人已经到齐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没人说话,只能听到墙角水缸里偶尔咕嘟一声水响。向怀远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白天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有说多少战术术语,只说四个人翻后墙,两个人接应,两个人守退路。然后按照各人的特点分了一下工,高个子那人分到翻墙组,因为他手长脚长,翻铁丝网不刮衣服。年轻那个分到守退路,因为他跑得快。
几点动手?高个子问。
凌晨两点。那个时段巡逻的空档最长。无论有没有得手,凌晨四点之前必须撤出名护镇。如果人聚不齐了,不要回头找,各自往南走,清水鼻那边有人接应。
屋里没人再问别的。有人把自己那把镰刀在裤腿上又蹭了蹭,有人把草帽的带子重新系紧,然后各自往墙角一蹲,等着钟到点。向怀远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真睡,耳朵一直听着院子里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响。
凌晨一点四十分,八个人从院子里摸出去。夜路走得很安静,鞋底踩在土路上几乎不出声。经过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向怀远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粗糙的树皮蹭过指腹,跟白天蹲在树底下时摸到的是同一块纹路。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弹药库后墙那段铁丝网比白天看着更旧了,有几处锈蚀的断口耷拉着,像是被人提前剪过一样。高个子蹲在墙根底下用钳子夹住一根铁丝,手腕一转,铁丝断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停了一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反应,继续夹第二根。第三根断开之后,铁丝网上撕开了一个可以钻过去的破口,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高个子先从破口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向怀远跟着钻进去,脚踩到铁丝网后面的土层,浮土下面压着枯草和碎石子,落脚时有不大的窸窣声。第三第四个跟着鱼贯而入,五个人在弹药库后墙的阴影里贴着墙根蹲成一排。
仓库的门是铁的,没有锁,用一根粗铁丝拧住了。向怀远拧开铁丝的时候手上用的力度正好,铁丝弹开之后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他停住了,等了好几秒。
仓库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高个子第一个摸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快速扫了一下,能看清仓库两边排着木架,架子上码着步枪、弹药箱和几捆刺刀。角落堆着几门迫击炮的底盘。
他们搬了三箱步枪和一箱手榴弹,没有多拿。箱子不大,两人抬一箱,重量刚好能快走。
最后一个人退出仓库的时候顺手把门重新带上,铁丝拧回了原样。翻出铁丝网之后,八个人沿着来路往名护镇外撤,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箱子在手里提着,肩膀上的布料被勒出一道道深痕。
撤出去不到五分钟,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声音不大,隔着半条街传过来,是一个含糊不清的问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被什么绊了一下之后下意识的喊话。
紧接着哨声就响了,尖利刺耳,把整个沉睡的镇子一瞬间扯醒了。巡逻兵的脚步声从街道拐角那边传来,靴子底跑在石板上的声响密集而凌乱。
向怀远没有喊,他把肩膀上的箱子往上颠了一下,脚下已经加快了步子。八个人沿着白天探过的那条排水沟方向跑,沟底是干涸的碎石,跑起来容易打滑,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的工夫,后面的枪声已经响了。第一发子弹打在沟沿的石头上,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了。
高个子的右臂中了一枪,他没有停下来,只用手捂着伤口继续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向怀远喊了一声,那人扭回头继续往前冲。
弹药库方向的追兵大约有十几个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追了一段距离之后枪声反而变得稀稀拉拉的,像是追兵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进镇外那片黑黢黢的田野。
八个人在野地里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找了一处废弃的牛棚停下来喘气。向怀远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一个人,是那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年轻人。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掉队的。
向怀远没有回头去找,只说了句天亮之前他如果不来,就去清水鼻等。高个子的伤口还在流血,有人用刀片割开他的袖子,撕了一块干布条扎住伤口上方。布条染透的速度比预想的慢一些,看来子弹是擦过去的,没有留在里面。
天亮之前他们带着那几箱武器换了一处藏身点。那地方是明光会之前踩过点的一间废弃炭窑,窑口朝北,背风,里面还算干燥。
向怀远把箱子打开清点了一遍,两箱弹药和一部分手榴弹,还有一箱步枪。他蹲在炭窑门口把那部电台从旧棉袄里拆出来,天线朝外架在窑口的裂缝处,电池接通之后机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电流蜂鸣,频率稳定。
他调整好频率之后停了一下。沈默教过他,求援电有两种发法,一种加密,一种明码。加密的稳妥,但传到添京需要时间破译。明码的全世界都能听到,但谁都能听到,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向怀远没有犹豫,手指按在键上,把预先背好的那段话发了出去。按键的节奏很稳,每个字符之间的停顿均匀,像是提前练过很多遍。
电文一共三十多个字,明码播报,任何一台在相同频段守听的接收机都能收到:**流球苦日本久矣,今向雷神灭倭军求援,乞发兵相救,以光复故土,复我华夏衣冠。明光会,向怀远。**
发完之后他向后退了半步,盯着电台的指示灯看了几秒。指示灯闪了最后一下之后恢复了待机状态的微弱红光,频率上安静下来了。
它会顺着电波扩散出去,被附近的日军监听站捕捉,被商船上的无线电员无意中抄录,被沿海各个方向蹲守的情报人员同时捕获。
这就是沈默要的效果。明码发报,等于在公共频道上喊了一嗓子。之后不管谁先动手,都绕不开这个前提:是流球人先求的援。
远处名护镇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隔了几座山岗传过来已经变得又轻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炮仗。向怀远蹲在窑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电台的电池拔了,用旧棉袄重新裹好塞回包袱底部。
添京那边收到这封明码电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通信兵监听频率上忽然跳出一段明码信号,他一听内容就愣了一瞬,然后抄录下来快步穿过走廊送到了沈默手里。沈默看完电文之后没有耽搁,也没有先去找方文远,直接敲了陈铮宿舍的门。
陈铮被敲醒的时候被子只盖了半边,一条腿露在外面。他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来揉眼睛,沈默已经把电文纸递过去了。纸上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三十多个字,明码发过来的,没有任何加密格式。陈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尤其是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放下。
他用的明码?
明码。全频段都能收到。
陈铮坐直了,手指在电文纸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但在凌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小子脑子转得快。明码一出去,甭管是咱们听到还是鬼子听到,或者是那些现在还睡不着的各国情报人员听到,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流球有人喊救命了,喊的是咱们,这就是咱们武力介入的理由,那些列强们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他把纸折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开始套外套,行了。通知雷战和孙立成,天亮之前来我办公室。这次是明码求援,全世界都听见了,咱们出兵有了正当理由。
沈默转身出去之后,陈铮坐在床边,又拿起那张电文纸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是沈默抄录的,工整端正,但内容是从明码信号直接抄下来的,连格式都没动。
流球苦日本久矣!他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电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已经开始有脚步声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口令,远处停机坪方向有发动机启动的低沉轰鸣声,隔着几排营房传过来已经变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