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怀远离开天津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换了一身短打打扮，头上扣了顶破草帽，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看起来跟码头上来来往往的短工没什么两样。
包袱里塞了两套换洗衣服和几包干粮，最底下用油布裹着那部便携电台——拆散了装的，天线和主机分开放，外面用破棉袄裹了一圈防震。棉袄是沈默从他宿舍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棉花压得厚实，能挡住撞击。
沈默亲自送他到港口。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一辆板车旁边，板车上堆着几麻袋黄豆，是掩护用的。附近工人在卸货，吊机的声音盖过了说话声。
电台的操作流程你都记住了？沈默问。
记住了。先开机预热两分钟，然后调频到指定波段，发报之前先按三下短键测试信号强度，如果电波干扰太大就切到备用频率。收发操作程序，你都背下来了吗？
都背熟了。向怀远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都在脑子里。九组代码，六种信号组合，连加急求救信号的切换频段也记住了。就算密码本丢了，也能硬发出去。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递过去。向怀远接过来掂了掂，感觉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烟，是二十发手枪子弹。路上防身用的，不到万不得已别用。这子弹口径是市面上不太好找的那种，留个心眼。
船老大会在泉州外海把你放下，然后换一条渔船北上琉球。船上的事不用你操心，他们会安排。
沈默把烟盒盖好，到了之后先别急着联系明光会，在港口附近住两天，确认没有尾巴再接头。接头暗号你知道的，妈祖庙后，石阶第三块。敲三下石阶侧面，再用石子画一个圈。
向怀远点了点头，把烟盒揣进怀里，弯腰把那几麻袋黄豆往板车上又码了码。他直起身的时候朝沈默拱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幅度刚好能让对面的人看见。沈默看着他，没有回礼，只是说了一句：活着回来。然后转身往码头外走了。向怀远推着板车混进码头装卸工的人群里，三转两转就不见了。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第一天顺海岸线南下，近岸水域平静，可见远处陆地轮廓，偶有海鸟落船歇脚；第二天转入外海，风浪更大，船身摇晃加剧，船老大蹲船尾抽烟看海，向怀远窝在船舱很少出来，虽能承受颠簸，但见灰蓝色海天压来，仍会攥紧手边东西。
第三天傍晚船靠了一处不起眼的小渔港，船老大指了指岸边那排低矮的石房子，用闽南话说了句：换船。那艘灰船，等天亮再走。别熄灯，别出声，有人问就说你叔父病重，赶着回去送药。
向怀远上了灰船，这条船更小，船体刷着旧灰漆。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摇橹的老头和一个撑篙的年轻人。老头坐在船尾，摇橹的动作不急不慢，橹片划水的声音在海面上均匀地响着，一左一右，节奏稳定得像是在数拍子。
年轻人不怎么说话，中途靠过来问了一句：你是做鱼干的？向怀远嗯了一声，年轻人就不再问了，回到船头坐着，拿一根细竹竿拨弄水面。
船沿琉球群岛岛链向北，昼伏夜行，白天到隐蔽礁石区下锚。这片礁石区不大，被灌木杂草围住，岸上很难发现藏船。下锚后老头收橹进舱，在船尾油布堆上打盹，凭经验判断异常。
向怀远没有睡，坐在舱口望远处低矮山丘，山坡生有稀疏松树，枝干向海倾斜。看过后他收回目光，检查怀里的武器：子弹整齐码在铁盒里，都擦过油，没有生锈。
到第三天夜里，向怀远在船舷边看到了远处陆地的轮廓，黑沉沉的一长条，顶上有几星灯火，隔得远看不太清楚。老头在船尾低声说了一句：那霸港。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带走似的。向怀远没有答话，蹲在船舷边看了很久。那几盏灯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有一盏隔一阵就闪一下，可能是谁家的窗台夜灯，也可能港口巡逻船的固定航灯。
船没有直接靠岸，在离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转了个弯，拐进一处被礁石半掩的小湾里停下。湾口很窄，两侧的礁石伸出来像是两只合拢的手掌，只留了一条勉强容小船通过的口子。老头把船头抵住一块平坦的礁石，朝向怀远扬了扬下巴：走。三天后来接。如果三天后看不到船，就自己想办法。往南走，沿着海岸线走三天，到一个叫清水鼻的岬角，有人在那里等着。
向怀远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海水里。走出好一段路之后他才停下来，回头看海湾里那艘灰船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在那霸近郊一处小客栈住了两晚。客栈是个老寡妇开的，门口没有招牌，只在墙面上用石灰画了一个模糊的圈，大概是熟人才认得的记号。她说话带着浓重的琉球口音，向怀远用闽南话跟她搭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就让他住下了，什么也没问，收了房钱之后递了一壶热水和两条干毛巾过来，转身就回后院了。
头一天他没出门，蹲在屋子里把电台重新组装了一遍。天线是用细铜丝缠的，裹在破布条里避震。他接上电池试了一下，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频率稳定。
确认能正常工作之后他拆了放回包袱里，脑子里反复过沈默教他的那些代码组合，默念了几遍，确认每个节拍都记得清楚。
第二天他出门转了一圈，沿着港口外围的街道走了两条街。街面上比几年前空了不少，几家以前热闹的铺子门板紧闭，门口落了一层灰，台阶缝里长出青苔，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打理了。在一家卖鱼干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里面光线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用草绳捆扎一捆鱿鱼干。
向怀远用闽南话问了句最近行情怎么样，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捆，慢吞吞地回答：码头那边管得严，货不好出。向怀远点了点头，又问了句那霸港最近来了什么大船没有，老头说大船哪有啊，来的都是小船，运米运布的，连油都运得少了。向怀远听完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向怀远在妈祖庙后石阶侧面缝隙中取出预先存放的小布包，揣进怀里沿原路离开，确认周边无异样。
当晚，向怀远在那霸老城一间渔民小院见到了明光会核心成员，众人挤在昏暗的屋中，没人点灯，仅靠灶膛余火映出轮廓。
向怀远把那个布包打开，把那包武器样品摊在膝盖上——几发步枪子弹、一个手榴弹的引信、一小盒火柴盒大小的定时引信样品。东西不多，但屋里几个人盯着看了很久，没有人上手去摸，像是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东西那边会继续送。向怀远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在地上，但我们现在得先自己动起来，造出声势。拿到东西之后去抢驻军的弹药库。
蹲在门槛上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怎么动？
先做侦察，把弹药库的位置、换岗时间、哨位分布摸清楚，再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需要行动精准，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被拍到脸。
灶台边那个靠在墙上的瘦高个举了一下手：北面名护那边有个小型弹药库，平时驻守的人不多。我观察过，他们每三天换一次岗，半夜两点到四点是交接的空档。如果能摸进去，够我们换装的。换岗的时候守卫最少，只有两个人值班，另一个在外面抽烟，可以从后墙翻进去。
向怀远问了他几个细节——围墙多高、有没有铁丝网、值班室的窗户朝哪边开、附近有没有狗。
那人一一答了，还补充了一条备用路线，说弹药库东侧有一条排水沟，能直通到后墙根底下的一个小口子，平时被野草挡住，不注意看不见。
向怀远听完了之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借着余火的光看着屋里的几个人：这次不是偷了就跑。得打。打完最好能扛住鬼子的反扑，扛不住，无论怎么样，都必须要把电波发出去。
发出去之后呢？有人问。
发出去之后，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灶膛里的余火地爆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动了一瞬。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忽然说了一句：我报名。我熟悉名护那边的路，走过几次夜路，能带人避开巡逻。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开口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比年轻人粗一些：我也去。我知道那个排水沟，去年修房子的时候从那边走过一趟，能过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人跟着开口，声音一个比一个短促，像是怕说得晚了名额就满了。向怀远看着他们，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行动不用太多人。先选八个人，剩下的负责接应和掩护。如果有陷阱，行动失败，活着的人不能恋战，立即分散撤离，把消息传出去。
他没有说失败了会怎么样，屋里也没人问。灶膛里那点火光晃了几下，越来越弱，像是快要烧尽了。有人起身往灶里添了一根细柴，火重新亮起来，把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向怀远摸了摸随身布包里拆散的电台，确认绑带紧实后收回手。他不再说话，听着港口方向隔着几条街传来的闷声人声犬吠。
有人起身戴好草帽出门，门板吱呀合上后，院子恢复安静。向怀远蹲在灶台边看了会儿余火，拨灶灰盖住火苗，走到墙角靠墙坐下。
院墙外偶尔几声狗叫，停后他侧耳听了一阵，收回目光闭着眼养神。明天天亮后，他要亲自去名护，确认排水沟能不能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