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怀远在天津住了三天，每天被沈默叫过去聊一个多钟头。头天聊流求的驻军分布，第二天聊港口巡逻船的航线和时间规律，第三天聊岛上的粮食供应情况。
沈默问得很细，细到某个港口什么时候涨潮、涨多少、什么吨位的船能靠岸，都要问清楚。向怀远对这事的回答比前两天的利索了不少，大概是知道这些东西用得上，脑子里早就装着了。
第三天晚上沈默拿着一沓整理好的材料进了陈铮办公室。材料不厚，只有七八页纸，但每页都写满了，边角还有铅笔标注的补充说明。
基本摸清了。沈默把材料放在桌上，流求本岛日军守备联队大约两千三百人，分散在那霸港周边和几个主要据点。重武器只有几门老旧的山炮和少量九二式步兵炮，没有飞机，巡逻艇两艘，都是吃水浅的老船，航速不超过十二节。弹药储备按他们平时的训练消耗量推算，最多够打两场中等强度的战斗。粮食储备倒是有一些，但跟后勤补给脱钩之后，撑不过这个冬天。
陈铮靠在椅背上翻完那几页纸，抬头看着沈默：你觉得可信度多少？
向怀远本人的信息渠道应该没问题。他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不需要翻本子，随口就能报出数据，说明是常年积攒下来的。而且明光会那些人一直蹲在当地，日军的变动他们看得见。
那就把人都叫过来，开个会。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陈铮坐主位，左手边方文远，右手边雷战。孙立成坐在桌尾，楚天雄靠窗站着，沈默坐在陈铮正对面，面前摊着他整理的那份材料。向怀远没来参加，陈铮让他在招待所里等着。
陈铮把沈默那份材料简单转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情况就是这样。流求岛上现在只有一个联队守着，两千多人，没有飞机没有重炮，补给快断了。那边有个地下组织已经搭上了线，等着我们一句话。
雷战听完之后直接开口：那就打呗，一个联队，还守着个小岛。B-29一轮高空轰炸就能把他们的指挥系统砸烂，第二舰队把港口一封，他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孙立成接话接得也快：地面部队不需要太多人，一个空降师配合一个团的登陆部队就够了，三天之内控制全岛。如果从台岛出发，距离更短，补给的线路也方便。
陈铮听了他们俩一唱一和也没急着表态，转头看向方文远。方文远把手里那支笔放下，先推了推眼镜：打肯定能打赢。但问题不是能不能打赢。是打了之后怎么跟各方交代。
怎么交代？
去年跟日本签了正式和约，当时划定的范围是满洲、台岛、镐丽。流求不在条约里。现在无缘无故出兵，国际上会怎么说？京陵那边前脚刚表了态支持接收失土，后脚咱们自己往外打，他们会怎么想？
雷战想了一下：那就找个理由。
理由不是临时编出来的。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得有一个能在桌面上站得住脚的逻辑。
屋里安静了几秒。陈铮转头看向沈默：你怎么看？
沈默一直在听，没有插话。陈铮点了名他才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流求现在名义上是日本领土。但我们跟日本签的条约里没提流求。这本身就是个漏洞。当年流求是清朝藩属，被日本吞并的时候清朝没承认过。我们继承的是清朝的法理，不是日本的。所以流求的主权问题，在法律上一直是悬着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自己的措辞是不是说得太绕了，然后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名分上，流求不是日本人的。当年他们吞的时候没拿到合法的过户手续。现在我们去收，合法。
雷战听得直点头：那就不用编理由了，直接收就行。
但直接打和应请求去打，是两个概念。沈默看了雷战一眼，又看向陈铮，如果流求本地发生了反抗日本统治的武装起义，起义的人向外界求救，我们是以救援和协助的名义出兵。这就不是入侵。
陈铮把两条胳膊搁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你具体说。
沈默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一些，大概是他昨晚上补的：向怀远回去之后，让明光会选一个日军据点，不需要大，但要能打起来。规模控制在有限范围内，以抵抗组织夺枪暴动为名。等他们那边闹起来之后，向怀远用我们给的电台发一封求援电。收到电报之后，我们再动。
那明光会要死多少人？孙立成问得直接。
沈默的语气没有变化：方案是由他们自己选目标、定时间，我们能提供武器和撤退路线。伤亡控制在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向怀远自己说，如果这一仗非打不可，明光会的人愿意承担第一批牺牲。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四五秒。陈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案我同意。他靠回椅背，目光扫了一圈，仗肯定要打，但不能让人说我们是侵略者。既然有人愿意先站出来点火，那我们就把火接住。沈默，你负责跟向怀远对接这件事，武器怎么送、电台怎么带、撤退路线怎么安排，全部列清楚。
沈默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起来。
陈铮又转向方文远：外部那边你盯着。金陵和陕北如果有问询，在出兵之前口径一律说对流求局势持续关注。等打起来了，再统一发正式说明。
什么时候动？雷战问。
看向怀远那边什么时候准备好。陈铮说，但不会太久，天冷之前把事情办完。拖到冬天海上风浪大了，登陆也麻烦。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靠着椅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说起来也挺有意思。我以前玩策略游戏的时候，想打谁还得先找个理由，不然系统判定是无故宣战，外交关系直接崩。现在真打仗了，居然还得走同样的流程。区别就是以前按空格键就行，现在得开半天会。
方文远正在记笔记，头也没抬：那你开会的时候有没有按空格键的冲动？
陈铮把手放下来撑着桌沿，我还想按一下直接跳过这段，但估计你们不会同意。
雷战在窗台边笑了一声，陈铮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你以前飞轰炸机的时候，按发射钮之前还不是得确认目标。咱们这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屋里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陈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散会。沈默你留下来，把具体方案跟我再过一遍。
众人陆续起身，雷战经过陈铮身边的时候用文件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就走了。方文远收好笔记本跟在孙立成后面出了门。屋里只剩陈铮和沈默两个人，以及桌上摊开的那份流求兵力部署草图。
你说你那个方案——明光会选目标夺枪。如果他们在行动过程中被提前发现了，或者日军反应比预计的快，怎么办？
备选方案已经列在材料最后一页了。沈默翻开那几页纸，指着末尾一段小字，如果他们失手被包围，向怀远会用备用电台频道发一条特定频率的紧急信号。收到之后，我们提前部署在台岛的舰载机可以在两小时内抵达流求上空实施压制轰炸，给他们争取撤退时间。
就按这个来。但有一条，不管他们做不做，主动权的火把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沈默合上材料站起来：向怀远那边，今晚我再跟他确认一遍细节。如果他没有异议，后天安排他动身返回。
行。你那边如果有人手不够，从雷战那边临时调两个通信兵过去帮忙调试电台。
沈默应了一声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之后，陈铮把桌上那份流求兵力草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大概十几秒的呆，然后低声自言自语般冒出一句：统爹，我这边刚把情报局搭起来，那边马上就有人送上门来送任务了。你这是不是算好了的？算了，你是不是算好的我也不问了。反正活儿来了就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