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光复后的半个月后，城北征兵站的登记簿翻到了最后一页。
值班干事把当天最后一张报名表收进文件夹，合上笔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街上的人流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征兵站门口那盏路灯已经提前亮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七分，比昨天早了将近一小时收工。来报名的人确实少了，不是没人来，而是高峰期已经过去了。
他把当天的登记表按时间顺序码好，在上面夹了一张便签，注明最后一批：籍贯海参崴本地，三人，俄裔，均通过初审。然后夹进文件夹里，锁进了铁皮柜。
第六军的征兵工作前后持续了将近三个月。从开春到入夏，从添京到伯力再到海参崴，将近三十个征兵站同时运转，每天都有新的报名表从各地汇总到方文远的办公桌上。统计数据每一周更新一次，数字从最初的两万慢慢往上爬，到五月中旬突破了四万。
最后一批报名者来自新光复的海参崴及其周边区域，其中有不少是本地俄裔青壮年，主动要求加入驻军序列。他们在报名表上的理由栏里填的内容大致相似，措辞不一，但都在说明同一个意思。
方文远拿着最后一周的数据走进陈铮办公室时，手边夹着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名册，封皮的书脊处已经起了毛边。他把名册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最后一页的合计栏：第六军满编了。四万一千三百人。比预定的多了一点。
陈铮正在看一份船厂那边的设备安装进度表。他放下手里的纸，伸手把那本名册拿过来翻了几页，看到最后那行数字时没有立刻说话，然后合上名册放回桌面上：多出来的那些是海参崴本地的？
大部分是。也有从伯力周边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原远东军区的本地征兵，在城西老街区和港口登记处报名。他们交上来的报名表，筛查通过了。方文远在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装备那边老邢已经在调配了，兵工厂的产量够用，按照标准配置，步枪、机枪、迫击炮、通讯设备，全部配齐。各团的建制已经排好了，按照第四军的模板。
陈铮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本名册的封面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第六军的军长，定了没有？
方文远推了一下眼镜：还没有。之前一直在等满编，满编之后才能定。
陈铮想了想：刘长山呢？他之前在赵铁柱那边干过副手，带过新兵训练，伯力攻城的时候他指挥过侧翼穿插，流程和指挥思路都熟悉。让他来当第六军的军长。你明天通知他，让他来一趟海参崴。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问了一句：成军仪式放在哪天？
不用单独搞了。让他们在伯力城郊的兵营里列一次队，我过去看一眼就行。另外，通知孙立成和楚天雄，到时候一起来。第六军这一支，以后主要部署在远东方向。该让他们见见面。
成军仪式定在五月底，伯力城郊那片已经平整好的训练场上。那天上午的天气不算晴，云层压得低，但风不大。场地四周没有搭看台，只在入口处立了一根旗杆，和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队列一起构成了整个仪式的主要轮廓。
四万多人排列的场面铺得很开，从训练场中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线边缘，灰色和深绿色的制服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色调。
刘长山站在队列前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绿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垂在身侧。他是第一次以军长身份站在队伍前面，看上去已经适应了——没做多余的动作，没有朝任何方向来回扫视，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钉进地面的方形木桩。
陈铮到场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车队从侧面的土路开进来，停在场地边缘。他下车后没有走上训练场中央，只在场地外侧停住脚步，面朝那面正在升起的旗站了一会儿。那面旗升到旗杆顶端后顺着风向展开，旗面上的金色闪电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吉普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跟在后面的方文远说了一句：让他们按节奏走吧，不用喊口号。然后上车离开了。
刘长山站在队列前方，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的方向。直到吉普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场地边缘的土路尽头，他才对着队列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场地上安静，足够传到第一排：各营按序列带回。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队列开始依次转向，没有口令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持续响了一阵，然后逐渐收拢，沿着来路向营房方向移动。场地边缘那根旗杆上的旗还在风里展开着，在云层下方泛着深蓝色的光泽，旗面边缘的线脚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但没有散开。
成军仪式的消息在当天下午通过电报送往各处。金陵方面的回复隔了一天就来了，措辞比之前的贺电更正式一些，末尾加了一句望新军不负使命，守土安民。陕北那边的回复更简短，只有一句话，大意是第六军成军，边防力量得到充实，这本身就是对华北和远东方向的重要支撑。
与此同时，镁国驻华大使馆的一名武官通过非正式渠道发回了一份评估报告。报告在末尾写道：第六军成军后，陈铮在远东方向的地面部队总数已超过二十万人，加上已确认的海空军力量，该力量已成为太平洋西岸仅次于美国海军的第二大军事存在。华盛顿方面没有立即公开回应这份报告。
当天傍晚，刘长山在伯力城北的营房里给第六军的几个团长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不长，只讲了四件事：训练大纲、装备配发进度、驻地划分和第一季度的补给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