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城区的暮色在六点过后彻底沉了下去。
枪声没有停，只是频率变了。从白天的密集连射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点射，间隔越来越长，像有人在一张鼓面上敲着越来越慢的节拍，每一声之间都留着足够长的空档，让远处的炮声和近处的喘息各自填进来。
南线苏军阵地上的最后一批增援部队是在夜里九点抵达的。
一个摩托化营，大约三百人，十几辆卡车和几辆装甲车，从城东绕道进入城区。这些部队原定于下午抵达，因为通讯中断和路线调整而耽搁了将近五个小时。
带队的营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少校，叫科列斯尼科夫，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下巴。
他从第一辆卡车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砖上差点滑了一下，站稳后没有去找联络官，而是直接拦住了街边一个正在加固街垒的士官：“城防指挥所在哪？通讯线路怎么回事？”
士工指了指城区中心的方向，说指挥所可能已经不在原处了，通讯线路下午就断了。
少校骂了一句什么，随后命令部队沿街道展开，在街垒后方构筑阵地。他带着几个排长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在街角看到了一幅摊开在地上的城区地图。
地图上用铅笔标注了几处防线位置，笔迹很轻，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的铅痕带着断续的间隙，像在写字的时候纸面还没完全展开。
少校蹲下来查看，视线从标注的位置扫过，翻到地图的背面。背面的边缘处有几行铅笔小字，字迹工整，写着一列日期和时间，像是某个过路的人随手记录下来的观察笔记。
那不是地图的一部分，也不是命令。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排长说了一句：“把反坦克炮卸下来，推到街口。”
就在这时候，炮弹落在了街口。
豹式坦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位置，炮口正对街道方向，车体在瓦砾堆后方缓缓调整角度，炮管微微上扬了一度。
少校被气浪推倒在地，后脑勺撞在身后的卡车保险杠上，眼前黑了一下。他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但看清楚了自己的人正在散开，卡车上的弹药箱正在被往下搬，有人趴在地上用步枪朝街道方向射击，子弹打在瓦砾堆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他甩了甩头，站稳了之后对着街口方向喊了一声：“把反坦克炮推上来！”
苏军的反坦克炮阵地在街道拐角处架设完毕。
三门ZiS-3型76毫米反坦克炮被从卡车上卸下来，炮手们用肩顶手推的方式把炮身沿着碎石路面推进到预定位置。
每门炮的重量超过一吨，六个炮手推一门，车轮碾过碎砖和瓦砾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有人被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炮架上，但没有停。炮位选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院墙后方，墙体残段正好提供了侧面的掩护，正前方是街道中段一片开阔的瓦砾堆积区。
炮手们在炮位后方堆了几排沙袋，装填手把弹药箱码放在炮架侧后方，打开箱盖，取出一发穿甲弹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把炮弹推入炮膛，炮闩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炮手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射击准备。第一门炮的炮长蹲在炮架侧面，透过瞄准镜锁定了街道中段那辆豹式坦克的位置。
距离大约二百三十米，弹种选穿甲弹。炮手把炮管摇到指定仰角之后等待着炮长的指令。
那辆豹式坦克正在越过一片瓦砾堆，车体在碎石和断砖中缓慢抬高，炮管随之调整角度。双方几乎同时锁定了对方。
但豹式坦克的75毫米KwK42炮管转得快了零点几秒，高爆弹从炮口出膛，落在反坦克炮阵地前方约十米处。
爆炸的气浪裹着碎砖和砂土溅在炮手身上，一块滚烫的碎片擦过他的小臂，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灼痕。他咬紧牙没有缩手，重新摇动炮架的微调手柄，把炮管对准了目标方向。
“放！”炮长喊了一声。
ZiS-3的炮管向后座了一段距离，76毫米穿甲弹出膛后以约七百米每秒的速度飞向街道中段。
弹头在豹式坦克车体正面装甲上撞击，发出一声比炮声更脆的爆响。弹头碎裂了，只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一个浅坑和几道放射状的裂纹，没能贯穿。炮手看到弹头碎裂的同时就已经把手伸向弹药箱，抽出第二发炮弹推入炮膛。
装填手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上千次。第二发炮弹又打了出去，落点稍微偏移了一些，击中了车体侧面的裙板，将一块附加装甲打飞了，但没有伤到主装甲。
豹式坦克在这一刻完成了重新瞄准。炮管指向了第一门反坦克炮的位置，炮口在瞄准镜里被放大了，炮手透过射击窗看到了那门炮的防盾板轮廓，还有防盾板后面正在装填的人影。
高爆弹从那门炮的炮架前方灌入，在轮轴和炮架的结合部爆炸。防盾板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几米远，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停下，炮架从中部断裂，炮管歪斜着搭在断裂处的边缘。
炮手被气浪推到了墙根，胸口撞在砖墙的棱角上，肋骨处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响，他侧身躺在墙根处，没有再动。
第二门反坦克炮在侧翼开火。炮手在射击时调整了弹种，改用次口径穿甲弹，弹头初速更高，穿甲能力更强。
弹头击中了豹式坦克炮塔和车体结合部附近的区域，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一个深约三厘米的凹痕，边缘凸起的金属屑呈放射性向外翻卷，凹痕中心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撞击点向侧面延伸了大约十厘米。
豹式坦克的炮塔在这之后停止了转动，转向机构被卡住了，但炮管还能俯仰，车体还能移动。驾驶员踩下油门让车体朝侧前方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车长通过车体转动来对准射击方向。
炮手通过观察窗和临时标记锁定了第二门反坦克炮的发射方位，高爆弹在命中后引发了殉爆，弹药箱被破片击穿后内部火药在高温中爆燃，火焰从箱体破损处涌出，将相邻的备用弹药一起点燃。炮位上的三名炮手被气浪同时推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