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处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地下室,通风口已经被倒塌的砖块堵住了大半,但空气还能流通。
他悄悄爬上去,借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扫了一圈室内——柱子上没有覆盖物,水泥地面上堆着空木箱和旧油桶,窗户是灰蒙蒙的铁皮百叶窗,有一扇的下沿似乎接触不良,边缘没有紧贴窗框,透进一道细长的光线。
他让其他人从管道里陆续出来,把所有人集中在一楼侧面的阴影里,然后蹲在一根柱子后面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仓库的大门用铁链锁着,从内侧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偶尔有苏军士兵经过,步伐不紧不慢,带着巡逻的节奏。他让通信兵架起便携电台,对着话筒低声说了一句:“已到出口,未暴露,等待时机。”
街面上传来了一声卡车引擎的轰鸣——那是孙立成在正面发起的一轮佯攻,一辆半履带车伪装成输送部队的运输车在街道掩护下加速冲过了一处街口。
守军注意力被引向那边的一瞬间,营长带着人从仓库侧门冲了出去,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在第二处路口拐进了一排居民楼之间的巷道。
巷道的另一端,那座临时通讯站所在的建筑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处。营长在进入之前确认了一下那栋建筑的外墙和窗口的情况——二层的窗户半开着,能看到窗帘被风吹动。
一层的主入口半掩着,门口没有哨兵,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表明室内有人在。
他让三个人留在巷口警戒,带着其余的人贴着墙根接近建筑。门是木质的,合页没有上油,推开时会发出咯吱声。他用肩膀抵住门板,缓慢地施加压力,把那声咯吱拉长成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摩擦音,然后侧身挤进门缝。
室内比预想的要小。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两台电台,旁边的木架上挂着一副耳机,墙边有两把折叠椅。一名苏军少尉正坐在其中一把椅上,背对着门,正在往一份表格上填写什么。另一名通信员在门左侧的墙角调试备用频率,手指搭在旋钮上,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营长没有出声,侧身贴墙向前移动。那名通信员在他移动到大约三步远时有所察觉,一回头就看到了他,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出声,营长已经压住了他的前臂,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墙面方向带了一下。
通信员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着一层砖墙传出去已经被削弱了,像有人在隔壁搬动了一张椅子。营长用俄语说了一句“别出声”,声音压得很低。
那名少尉在声响中扭过头来,看到营长的时候愣了一下,手朝桌角伸过去。桌角放着一把信号枪——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发出紧急信号的。
他的手指刚触到枪柄边缘的金属表面,还没握住,营长已经压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指节在桌面边缘微微弯曲着,指尖在桌面上方大约一厘米处停住了,像一把钥匙差最后一点就能插入锁孔。
营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电台:“把频道调到内务部备用频率,然后呼叫城西预备队的调度室,告诉他们,原地待命两小时。”
少尉盯着营长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把手指从桌角上方收回,慢慢转回身面对电台。他抬起右手握住送话器,用俄语发出了一段简短的呼叫,频道那头很快有了回应——一个短促的确认音。
营长站在少尉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确认那名少尉没有说多余的话之后,侧头对旁边的通信兵做了个手势。通信兵接手了电台的操作位置,将那台设备切换成我方频段,然后开始按照预设方案向预备队的调度频道发送指令。
少尉被带到墙角坐下,旁边的人用细绳捆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门的方向,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注视,只是在确认那扇门的位置。
通讯站被控制的消息通过加密频道传回前线指挥所时,孙立成正在看工兵连提交的雷场推进进度表。通信兵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纸条上写着:“通讯站已控制。预备队频道正在使用中。敌军部分兵力正在向错误方向移动。”
他看完了纸条,没有多问,把它放在桌角,对着送话器说了一句:“调整推进方案。二十分钟后,各营沿当前防线向前推,重点突破三号交叉口。”
二十分钟后,那些被调往错误方向的苏军预备队已经远离了预定战场,而防线中段的通讯指挥节点已经停摆。各阵位之间的信息传递变成了一系列无法被验证的、先后失序的孤岛。
孙立成接到报告,三号交叉口的苏军火力密度明显下降,两辆豹式坦克已经通过了交叉口,步兵在两侧跟进。他对照地图确认了一下位置,让通信兵向各营通报进度:“三号口已通,四号口按计划推进。”
三号交叉口清除后不到半小时,五号口和六号口也先后被确认打通。那些之前持续抵抗的据点在失去了后方通讯和预备队支援后逐个哑火。
一个据点的苏军机枪手在打完了最后一箱弹药后把枪架从射击孔里撤出来,带着副射手从后门沿巷道向后方移动。
他们在一个路口被迎面推进的步兵截住了。双方的脚步声在路口相遇时几乎同时停顿,随后步兵中有人喊了一句话。机枪手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建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把枪放在地上,手离开了枪管。
城防指挥所里,伊万诺夫少将听到了城区方向传来的交火声正在逐步向市中心方向靠近。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被折过的海图,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正在升起的一面金色闪电旗帜。
他把桌角那几份还没送出的文件拿起来,没有看内容,直接塞进了一只旧皮包里。他没有关灯,没有锁抽屉,没有回头看那张挂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图。
他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桌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排水管道的旧图纸。图纸上标注着管道走向和检查井位置,其中有一条支线用铅笔标着“备用”,笔迹很旧,墨色氧化发褐。他没有再看第二眼,把图纸对折了两次,放在桌面上,用一只搪瓷杯压住了纸角,然后转身走出门。
当天的推进线在黄昏时分推进到了距离市中心两个街区的范围内。一处街道拐角处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简易的箭头,标记着一个通向后方阵地的安全路径。那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撤退时间,字迹潦草,像是某个刚刚离开的人留下的笔记。
城区北侧的战斗仍在继续,但那些曾经牢牢卡住街道的路口正在逐个失去回音。防线上的节点被逐一拔除后,剩下的只是一段段独立的、零散的、不再相互呼应的残线。
孙立成在指挥车里翻看了当天的推进进度记录,然后把记录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蓝过渡到暗灰,最后一抹余晖把断壁残垣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然后那金色也褪了。
指挥所里的电台一直开着,频道里偶尔传来各营的推进报告和弹药消耗通报。那些通话很短,报完就结束了。
孙立成坐在桌边,没有下达新的指令,也没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他翻到背面,看到之前用铅笔画的那些推进线和标注,确认过各节点的位置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城区方向还有枪声在响,但密度已经比午后稀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