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八点,添京指挥部二楼那间长条桌会议室。
老邢来得最早,赵铁柱第二个到,军装外面套了一件灰布褂子,大概是早上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褂子下摆沾了一层细土。他在老邢对面坐下来,把一份工程进度表放在桌面上,表格边缘用铅笔标注了几处修改数据。
方文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铁路公司筹备方案正式稿,一份是沿线各段工程进度汇总,还有一份是沈默转来的护路情报简报。他把文件在桌面上摆好,然后在陈铮惯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站定,等着。
陈铮最后一个进来。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把手里那只搪瓷杯放在桌角,杯里的水是刚倒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他拿起方文远准备好的文件翻到第一页,目光从标题上扫过去,停在“北方铁路有限公司筹备方案”那行字上。
“方案昨天我看过了,大框架没问题。今天把细节定下来,明天就挂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目光从老邢扫到赵铁柱,又回到方文远,“老邢先说,铁路这块现在卡在哪儿。”
老邢把茶缸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他那卷图纸在桌面上展开。图纸是手绘的,用铅笔和墨线标着从添京到海参崴的整条铁路走向,每一段的路基状态、桥梁位置和工程量估算都标注在旁边,字迹细密但清楚。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各段标准不统一。添京到沈阳用的是标准轨距,复线;沈阳到长春是旧线修复,单线,轨距跟北边对不上;哈尔滨往北到伯力那段,旧路基是毛熊人修的宽轨,得全部拆了重铺;伯力到海参崴连路基都没有,只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用手掌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各段自己修自己的,进度不一样,轨距不一样,机车车辆也不能通用。添京的火车开到沈阳就得换车头,再往北又得换。这样下去,铁路修得越多,换装越麻烦,运力全耗在折腾上了。”
赵铁柱接了一句:“而且各段现在归各段管,添京段、沈阳段、哈尔滨段各自为政,调度不统一,物资和人员各调各的。上个月有一批水泥从添京发往哈尔滨,在沈阳段卡了三天,因为沈阳段自己的车皮不够用。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陈铮听完之后把方文远那份正式方案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成立公司,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统一运营。轨距全部按添京标准来,北边的宽轨全拆了重铺。机车车辆统一调配,各段调度归总公司管。谁不服从调度,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撤职。”
方文远翻开笔记本:“公司架构定了三块。总部设添京,负责全线规划、资金调度和对外协调。分公司设三个——沈阳分公司管添京到长春段,哈尔滨分公司管长春到伯力段,海参崴分公司管伯力和海参崴之间的新建线路。各分公司只管建设和日常维护,运营调度权全部收归总部。”
“护路呢?”老邢问了一句。
陈铮把沈默那份护路情报简报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赵铁柱:“刘长山的第六军负责护路。沿线每五十公里设一个护路哨所,配一个班,配电台。哨所之间每两天通一次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沈默那边的情报站跟护路哨所对接,铁路沿线有破坏活动,情报先到沈默手里,再转到护路队。”
赵铁柱把简报翻了一遍。上面记着最近半个月铁路沿线发生的几起异常情况:哈尔滨以北某处路基被人挖开了一道口子,沈阳段某处信号线被割断,伯力附近一座小桥的桥墩有松动痕迹,怀疑是人为破坏。事都不大,但频率在增加。
“毛熊人干的?”赵铁柱问。
“有一部分是。”沈默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出声。他在桌尾坐下来,把手里几页纸放在桌面上,“哈尔滨以北和伯力附近的那几起,手法一致,是同一批人。从脚印和遗留物判断,应该是苏军远东军区撤退时留在林区里的散兵,或者是被他们临时组织起来的地方人员。沈阳段信号线被割那起,更像是本地土匪干的,手法粗糙,没有技术含量。但不管是谁,目标都是铁路。”
陈铮把沈默那几页纸拿过来翻了一遍,放下之后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护路的事,军队负责武力防护,情报局负责侦查和预警,两条线并行。哨所发现情况,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上报,由最近的驻军和护路队联合出动。沈默那边把沿线所有可疑人员和窝点的底细摸清楚,列一份名单,按危险程度排个序。第一批先清理最危险的几个。”
沈默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去。
老邢把图纸重新卷起来夹在腋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铁路公司要招人,不光是工程队,还有调度、机务、站务、检修这些岗位。这些岗位需要一定文化水平和技术底子,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光靠行政学院那边培训来不及,得单独搞一个铁路技术培训班。”
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铁路技术培训班的事我来安排,从各段现有的熟练工人里挑人,再招一批有文化的年轻人,集中培训三个月。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转工程队。”
陈铮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文件合上递还给方文远:“行。明天挂牌,后天发公告,大后天开始全线统一调度。老邢你负责工程标准,赵铁柱负责护路和沿线治安,方文远你管资金和人事。铁路公司的事,一个月之内要看到第一条全线贯通的调度图。”
散会之后各人陆续往外走。老邢走在最后面,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公司名字定了没有?”
陈铮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头也没抬:“就叫北方铁路有限公司。名字简单点好,老百姓记得住。”
老邢应了一声走了。陈铮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排杨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碎亮的光斑。远处城北方向有一列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拖得长长的,穿过整片城区传过来。
挂牌那天没有搞仪式。添京城北那栋旧商行改造的办公楼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北方铁路有限公司”八个字,字是方文远用毛笔写的,笔画端正,墨色饱满。牌子挂上去之后,方文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办公室开始处理第一批调度文件。
铁路公司的第一批公告通过各县城门告示栏和各驻军哨所同时发出。公告内容不长,核心几条:北方铁路有限公司自即日起统一管理添京至海参崴全线铁路的建设和运营;全线轨距统一按添京标准执行,不符合标准的旧线路将逐步改造;公司面向沿线招募工程人员和技术工人,待遇从优,管吃管住,工钱月结。
公告贴出去之后,添京和沈阳的报名点又排起了队。这次来的人跟前一次以工代赈时不太一样——有不少是原先在铁路沿线干过活的旧铁路工人,有在日据时期修过铁路的,有在毛熊人手下干过活的,还有几个是以前在关内铁路局做过事的。他们大多有一技之长,但战乱以来一直没找到正经活干。现在北方铁路公司招人,对他们来说是个正经去处。
有一个从沈阳来的老工人,姓张,五十三岁,以前在哈尔滨机务段修过火车头。他排了半天队,轮到他登记的时候,干事问他以前修过什么车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旧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台蒸汽机车,车头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他站在中间,那时候还是个小伙子。干事看了照片,在登记表的“技术特长”栏里填了“蒸汽机车检修”,然后在备注栏里画了个圈。
“明天到城北机务段报到,先培训两周,然后跟车实习。”干事把纸条递给他,“实习期间工钱照发,管吃管住。合格之后转正式工。”
老张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点了点头走了。
铁路全线贯通调度图在一个月之后完成。那张图很大,铺满了指挥部会议室整张长桌,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段的状态:添京到沈阳是红色实线,代表已贯通;
奉天到长春是橙色虚线,代表部分通车;长春到哈尔滨是黄色虚线,代表在建;哈尔滨到伯力是灰色虚线,代表未开工;伯力到海参崴只有一条铅笔画的细线,标注着“规划中”。
方文远站在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长春和哈尔滨之间画了一道弧线,在旁边标了一个数字。
老邢站在另一侧,用手指沿着哈尔滨到伯力的走向划了一遍,嘴里报出几处需要重点施工的桥梁和隧道位置。赵铁柱蹲在桌角,手里拿着护路哨所的位置清单,对照着图上的铁路走向逐一核对。
陈铮站在图的最南端,目光沿着那条从添京一路向北延伸的彩色线条缓缓移动,越过沈阳、长春、哈尔滨,越过那条铅笔画的细线,最终停在乌苏里江东岸那个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列火车正从添京站驶出,车头喷出的白烟在午后的阳光下拉成一道长长的尾迹。那列火车挂着一节节满载的货厢,朝着北方开去。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由近及远,逐渐被风带走。